苏沐橙

#全职#【伞修/伞修橙】旅客(1-8完结)

关韵兰薰:

愿岁月赠予最好的,以补偿那些曾失去的。
愿时光保留失去的,以珍视你赐予我们的。
2015,叶神生快。

【角色的年龄和籍贯不是按照原作来的,不要在意。】
女孩踏过人行道,一块一块整齐的方砖就仿佛一茬一茬等待收割的故事。一条简单的小道,边上店铺林立,无数人曾来来去去。秋日夜晚凉风飒飒,她同样也是带着故事来的,寻找另一个故事开始的地方。
女孩的路感不错,此刻她的路感帮助她找到了目的地。一家24小时咖啡馆,门口支了个双面小黑板,对着路的一面用异常难看走形的字写着:“走过路过请进门一观——不过没钱就请继续走过路过好了。”
女孩轻轻一笑,抬头核对了一下店名,没什么犹豫就推开了玻璃门。店里门把手上悬着的做工粗劣的贝壳风铃一股脑儿地响起,吧台后穿着随便的男人抬起头随便地看了一眼,一边继续擦拭着手中的陶瓷杯一边开口招呼道:“来来来随便看看。”又补充道,“真的随便看看就算了。”
“噗。”女孩熟络地吐槽道,“有你这么招呼客人的么。”
男人这下是认真看了女孩一眼,答道:“你的颜值已经为你加分了。”
女孩听过很多类似的赞赏,就是没有经历过这种表达方式。她好气又好笑地摇了摇头,店里的其他几个客人已笑出声了。
店门口蜷着一只黑猫,店里反复播着一首过时了的老歌,女孩随意地哼着,背着双手打量这家不大不小的咖啡店,看起来像是老板的男人始终没有真的赶人。
是一个嘴欠但是脾气不错的人,女孩想,不太注重仪表,行事随便,我行我素,挺随和的。
打量了一圈女孩终于挑了一张桌子坐下,白色高脚桌,桌面是玻璃的,靠近顾客的一侧用几道胶带贴着写上了wi-fi密码的纸条。每张桌边用小壶装着牛奶,小碟装着方糖,壶边上精致优雅的细颈瓷瓶里插了几朵雏菊。
还挺照顾人的。女孩有些意外。
“点单。”她说道。
男人头都不回:“小唐,点单。”
与女孩一样也穿格子装的短发服务生推开吧台后的小门,明确无误地走到女孩桌边,放下菜单,随后便站在一边安静地等待。
女孩翻了几页,这是一本厚重的硬装本,咖啡、奶茶、烧仙草、糕点、饼干、冰激凌,每一种都贴了照片,有清秀的略微褪色的字体手写着不同的菜名,有些页码有补充,是和门口黑板上一样难看却鲜明的字迹。后面的空白给了顾客留言。
她合上菜单道:“一杯卡布奇诺,谢谢。”
“有什么特殊要求么?”俏丽的服务生礼貌地问道。
“二分之一的浓缩咖啡,蒸汽牛奶和泡沫牛奶都是四分之一。”女孩答道,“我口味偏苦一些。”
“好的稍等。”服务生抱起菜单离开,女孩的邻座有人打趣道:“又麻烦小唐,老叶你到底是干什么吃的,你是吉祥物吗?吉祥物你的颜值也不够啊。我看你就该当个跑腿的,换小唐去站吧台,顾客也会多一点。”他重重拍拍前桌专注盯手机的人的肩膀,“是不是啊小明?”
方才的服务生恰好推开小门探出半个身子,短发垂在脸侧。她充满歉意地问道:“那位美女是加四分之一的蒸汽牛奶还是泡沫牛奶?能重复一遍吗?”
被称作小明的人吓得一个哆嗦,手机差点掉进陶瓷杯里。
男人已回过头,准确无误地说道:“都是四分之一。”
女孩笑着点头确认。
小门合上了,男人比着剪刀手看向打趣的顾客:“这就是核心选手的价值。”
“切。”顾客不屑地撇嘴,椅子朝着男人的方向转了转,似乎是货真价实地准备读条一场嘴炮,他对面一直安静翻着杂志的人眉眼温柔地笑笑,安抚性地拍拍他的手背,“淡定点儿啊,少天。”
“看看文州多懂事啊。”男人感叹道,“黄少天你再敢这样我就吊销你的会员卡。”
“嗤。”顾客又是一记撇嘴,“搞的好像你是老板一样的。”
女孩起了兴趣,点了点那个顾客的肩膀,探身询问道:“不好意思黄先生,难道他不是老板么?”
“不用这么讲礼貌啦。”对方双手乱摆,他对面的人翻过一页杂志又笑了一声,他有些不满地白他一眼,又对女孩解释道,“叶修不是老板,我们谁也没有见过老板。听说是环游世界去了——我靠这帮土豪就是惹人厌。”
女孩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人是个话痨。她下定论。
“他也就是一个打工的,和小乔小唐他们没差的,偏偏还牛的要命。你没发现播放的歌曲就没换过吗?”话痨示意墙上木色的音响,“这么长时间就播这一首歌,提了好几次意见了他就是不换,还拎出老板来摆谱。都要幻听了我靠。”
“老板点名了回来要听这首歌,我还能怎么样?”叶修插嘴道,“倒是你,竟然胆敢在这么漂亮的顾客面前败坏我的形象,真是太多嘴了。我真是好奇了,喻文州怎么忍的你。文州记得常常去医院查查,别已经重度耳鸣了自己都不知道。”最后一句话是向话痨对面的人说的,他点头温雅地笑了一下全盘接受。
“重度耳鸣了自己怎么可能不知道?”话痨不甘示弱,又可怜兮兮地向对面辩解道,“我哪里吵了,队长我一点也不吵的对吧对吧?”
“因为你一刻不停地在对他说话,耳鸣的声音被你的文字泡盖过去了。”叶修反嘲讽。
喻文州揉揉眉心无奈道:“你就当没听到他讲话好了。”
女孩饶有兴趣地听着。嘴炮已经结束了,但她的疑惑看似还未结束:“环游世界也有个限度吧?老板就没有回来看过他的店吗?”
一伙熟客都沉默了,叶修无所谓地耸耸肩答道:“歌就这么一直放了这么多年,他就一直没有回来过呗。”
“觉得很神秘对吧美女?”店里另一角有声音传来,是一个眼睛很亮的年轻人,看年纪不过是个高中生。他早就喝完了饮品,正兴致勃勃地玩弄着吸管,“附近西泠印社边上有一家叫吴山居的古董店,那儿的老板也是万年失踪户的。他们店里也没几单生意,他雇来的伙计无聊地每天玩扫雷,都快神经病了。”
“活在二次元里的宅男就不要试图在三次元搭讪美女了吧。”叶修毫不留情地点明,“方锐同学,《盗墓笔记》又不是只有你一个人看过。”
“靠。”那个高中生讪讪地骂着站起身 “我走了,这破店呆不下去了。”
“谢谢惠顾。”叶修大声送客。
高中生推玻璃门:“不用谢,这是我最后一次来这里。”
“初音未来的那款手办收完了没有?”
“你还说。”已在门外的高中生又把玻璃门推开,“我靠你们店里这几率也太能搞了,我至少买了三十盒蔓越莓饼干了还差一款。”
“那你说个屁。”叶修不屑道,“不是还得来。”
高中生关门的声音震耳欲聋。风铃一阵乱响。
“您的卡布奇诺。”小唐走来轻轻放下咖啡杯,小巧的陶瓷盘与玻璃接触,发出短促清脆的声响。
女孩不声不响地舀了一勺,邻座的话痨对她很感兴趣地问道:“小姐怎么称呼?”
“姓苏。”女孩答道。
“苏小姐是来旅游的吗?要不要我当地陪?”话痨很热心。
“搞的好像你是本地人一样。”叶修一针见血。
“不用了,谢谢。”女孩礼貌地拒绝。
“苏小姐一个人不会很危险吗?”话痨选择性无视叶修。
“谢谢关心了。”女孩抿嘴浅笑,“这还是我第一次一个人出来。”
叶修把擦完的最后一个陶瓷杯摆上吧台,抬头看了她一眼。
话痨惊讶:“你父母不担心吗?”
“都这么大了,没什么可担心的。”女孩答道。
“走了,少天。”他对面的人一合杂志,平静地说道。
“苏小姐那我们有缘再见啦。”话痨赶忙告别道,顺口又问,“账结了吧?”
“我结过了。”
“没结过我会放你们走吗。”叶修敲敲身后挂着的小黑板,“店规看见没?我们都是文明人,拒绝插队拒绝逃单拒绝蹭wi-fi。”
“算你狠。”话痨骂骂咧咧着小跑跟上前面的人,“队长我和你说······”
风铃又是一阵响。
“总算走了。”叶修长出一口气,又点名道,“小明你打算待到什么时候去?再这样我要收网费了。”
“再······再过一会儿。”小明含含糊糊地答道。
“吃完晚饭你就来这儿了,现在都几点了。”叶修示意店门口上的鸟窝似的挂钟,“小唐,送客。”
“别别别,我走我走。”小明忙把手机丢进兜里,缩头缩脑地推门离开前,还是留恋地回望了一眼。吧台后的小门紧闭。他叹口气,手插在兜里,身体却终于舒展开了,走向另一个方向。
“这位小姐你呢?”叶修从吧台后转出来,拖开女孩对面的椅子,坐下,扣着双手问道。
“有你这么下逐客令的么?”女孩觉得不可思议。
叶修笑笑:“都是朋友,他们不介意的。”
“确实不早了。”女孩打开随身的小包,“买单。”
她的动作突然停了下来。叶修略微探头,精致的小包下方是一道整齐的划痕。
“我······”女孩有些惶然。
“丢东西了?”叶修了然,“十一黄金周,飞机场啊车站啊小偷挺多的。”
女孩不答。
“丢了什么?”
“钱包,手机。”女孩低声道,“这下好了,证件没了,旅馆都住不了。”
“不介意的话我们这儿借宿一晚吧。”小唐走出来,她对这个漂亮有教养的女孩很有好感,此刻已经热情地邀请了起来。她看向叶修:“这位小姐可以和我拼一间。”
叶修不置可否。
女孩看起来纠结了一会儿,还是作下了决定。的确,这么晚了,又是假期明天就要开始,别说女孩没钱没证,就是有钱或许都订不到房间。
“如此便麻烦您了。”女孩伸出手去,“我姓苏,小姐怎么称呼?”
“我姓唐。唐柔。”小唐笑着答道。

借用唐柔的手机给父母报过平安,女孩倒头就睡。她不太认床,异乡也能一夜好梦。第二天醒来阳光透窗,身边的唐柔已是不见踪影。总算留了一张字条,说明了为她准备的洗漱用具,早饭已帮她带过了。女孩有些感动,打理完毕出了房间,刚好看见叶修上了楼来,冲她点点头,走进对门。匆匆一瞥间是个乱得一塌糊涂的房间。
还真是挺不拘小节的。女孩腹诽道。
咖啡店看起来不大不小,其实别有洞天。算上里间的厨房和楼上的卧房,面积不容小觑。更兼西湖边上的黄金地段,租金应当不便宜。结合这些条件,昨天那杯卡布奇诺的价钱也亲民了一点。
女孩走下楼梯,吧台前不高的男生穿着一样的格子装,听到下楼的响动转了一下头。他一怔,而后了然地对女孩点头微笑道:“早上好。”
“早上好。“女孩一样点头微笑。
他身边的黑猫警惕地缩着声音,尖细地叫了一声。
“乖啦。”女孩蹲下身去,一点一点伸出手,尝试着摸摸猫的脑袋。指尖触到猫毛茸茸的头部,女孩放开胆子从头部沿着后背轻轻抚摸到了它的尾巴。猫耸了一下耳朵,却并未抗拒。
女孩抬起头,一边的男生目瞪口呆。
“怎么了?”
“没、没什么······”男生局促地答道,“就是······从来没看见它这么亲近一个人,有点惊讶。”
“不是蛮乖的么?”女孩搔搔猫的下巴,猫很满意地仰起头发出连串的咕噜声。
“是真的!”男生解释道,“它连前辈都是心情好的时候才搭理,我当初带了一个月的鱼干它才不对我叫。前辈说它······”他低头自己笑了一声,“死傲娇。”
女孩估计前辈是说叶修。
“谁说的。”拎着打包盒的唐柔推开门,“它对我态度不错的。”
“作为一只黑猫,傲娇是好事。”女孩笑道,“它叫什么名字?”
“听了你别觉得奇怪啊。”唐柔把打包盒放到吧台上,也蹲下摸摸猫咪的头顶,“它叫秋木苏。”
女孩停下了手上的动作,猫咪有些不满地蹭了蹭她的手腕。
“请问是怎么写的呢?”
“秋天的秋,木头的木,苏州的苏。”男生答道。
“为什么会叫这个名字呢?”女孩淡淡道,“听起来跟个人名似的。”
“谁知道呢。这只猫是老板的,名字也是老板给取的,我们就是跟着叶修胡乱这么叫着。”唐柔站起身耸耸肩膀,“我们估计这个名字跟老板自己脱不开干系。”她开始将打包盒小心地摆在吧台边上的一张二人座上,“我给你买了生煎包,还有吴山酥油饼,味道还不错。你是北方人吧,好不容易来一趟H市,吃点特色的。”
“你怎么知道啊?”女孩讶异地问道。
“口音。”唐柔自信笑笑又随口说道,“老板好像也是北方人哦······是吗一帆?”最后一句话是问那个男生。
“哎?貌似是的吧······”乔一帆抬起头有些踌躇。
“快来吃早饭吧沐沐。”唐柔已经招呼起了女孩,又转头道,“一帆要不要来点儿?反正叶修睡了。”
“好。”女孩也未再深究,笑着起身坐到了唐柔对面。那只叫秋木苏的猫恋恋不舍地跟着绕过来,在女孩脚下蜷成一个圈。
“店里应该不让吃外带食品的吧······”乔一帆有些动摇。
唐柔笑笑不再强求,打开一个白色的纸盒摊到女孩面前,“尝尝?”
女孩夹了一筷子,略带甜味的糕点入口即化。秋季早晨清爽的阳光从玻璃门透入,泼满了一整面的留言墙。那些或平直或卷曲的彩色纸片映在阳光里,振翅欲飞。

早上顾客来的零散,都是走过路过的类型。中午叶修起床下楼,四个人坐在一起叫了一桌外卖。餐桌上女孩正式提出了自己预谋已久的设想。
她想留在这家咖啡店打工。
唐柔第一个表示了欢迎,乔一帆没有异议,叶修依旧一脸不置可否。
“我可以请你一张回家的火车票。”他说道。
“我没有证件。”女孩答道,“已经申报异地补办了,但会耽搁一段时间。”
“我们请不起多余的服务生了。”叶修干脆道,“这个理由够份量吗?”
“我不需要工钱的,就当做是住宿费好了······”女孩的声音越说越小,的确她没有一定留下的理由。
“白天有一帆和小唐,下午傍晚有小唐和我,夜班有我。” 他又补充道,“要不你陪我值夜班吧。”
“反对。”唐柔放下筷子,“沐沐是女孩子。”
叶修的眼神忽的尖锐了一下。
“沐沐?”他确认道。
女孩有点紧张。
“怎么了?”唐柔反问道。
“没什么,你继续说。”叶修低头夹菜。
“女孩子熬夜对皮肤不好。”唐柔继续说道。
“我没有关系。”女孩忙忙咽下口中的菜后说道。
“就这样吧。”叶修宣布道,“午饭后去补个觉,晚上叫你。”

女孩没有睡午觉的习惯,这一觉睡得翻来覆去。刚刚有些迷糊敲门声已经响起,咚咚咚一气敲完。她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又过了几分钟才彻底清醒。掀开被子坐起身,仍旧有一分恍惚。
自己······竟然真的到了这里。
她用力摇摇头,换上自己的格子装,下楼。叶修说反正都是格子装,可以凑合一下当成工作服。
夜晚的灯光亮得昏黄,乔一帆已经下班离开,唐柔穿着常服,脱了鞋正站在一张小板凳上往留言墙边贴一张A4纸。女孩站在她身边,抬头,眯着眼辨认。
一张贴完又是一张,终于全部贴完后唐柔跳下板凳,一边系鞋带一边解释道:“是明天所有到萧山机场的航班。”
“哦······”女孩长长地点头,“又是你们那个······老板?”
“对。”唐柔换了另一只鞋,“叶修说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回来了,让我们做好心理准备。”
“这有用吗?”女孩失笑。
“谁知道呢。”唐柔把板凳搬回里间又走出来,“这事儿一直是我在做,拉出每天的航班再打印······反正我在这儿这么多年了,就是没有一架飞机把我们的老板载回来。”唐柔扳了扳手指,“对,三年了,我都要大四了,他一直没回来。”
“柔柔最开始为什么会来这里呢?”女孩问道。
“最开始啊······”唐柔在一边的位置上坐下,“哦,是这样的。有人在学校的公告栏里贴出了一则广告,说是一家咖啡馆招人,待遇优厚男女不限,店离学校很近,逃课上班十分方便,详情请咨询——后面跟了大四某班叶修的名字和电话。”
“他这样打广告······学校不管?”女孩诧异。
“一开始没发现,让他贴了半个学期。学期末清理公告栏时发现了,当即处分,狠狠地全校检讨。我现在还记得他那封检讨书的开头。”唐柔又站起身,摆出一副沉痛忏悔的表情,“各位同学大家好,我是四年级某班的叶修。我错了,我错在不应该在公告栏里为我坐落在西子湖畔的咖啡店打小广告。”她又坐下,“然后就是各种吹嘘各种溢美之词,把他的小破店夸得天花乱坠,最后说我们依旧诚聘服务生一名,待遇优厚男女不限,希望各位同学广而告之。”
“这也太坏了!”女孩笑着点评。
“那是,教导主任脸都青了!我那时候上大一,生活费告罄,又不想问爸妈讨,正想找份兼职。当时在台下听到就觉得,这广告打的真是太嚣张了,雪中送炭啊!果断找了叶学长,一直兼职到现在。”
“竟然还真能让他找到人。”女孩感慨道。
“一帆也是这么招到的。”唐柔补充,“不过那回贴广告念检讨的人是我。”
“不过说起来这里租金绝对不便宜,叶修也是个学生,不知道他是怎么解决的。所以我们比较认可叶修也是老板雇来的,不过现在这个店也和是他的差不多了。大家都听着从没见过的老板,掌权的还是他。”唐柔说道。
“说什么呢你们。”叶修推门走进来,“我就是去散个步而已,你们就偷懒。小苏,我对你的工作态度很担忧啊。”看女孩浑然不觉叶修重新点名道,“说你呢小苏!”
“啊?哦!”女孩忙站起身,“要做什么吗?”
“小唐你带她去清理一下今天用过的器具,洗杯子什么的。”叶修道,“洗完出来好了,晚上也没什么客人。”
唐柔拉一拉女孩的手,对她露出一个担忧的表情:“你还真值夜班?”
“谢谢关心,我没事啦。”女孩笑答。

咖啡店里有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要洗,唐柔一一示范完又叮嘱了一些要点,没再劝阻便上楼休息了。女孩一个人听着哗哗的水声,跟着外面歌曲的调子不着边际地哼着。里间白色的灯光冷静地像冬日的雪夜,一片寂静。她擦拭着杯子上莹润的水光,而后将它们一个一个摆进消毒柜里。
洗完最后一个杯子她推开门,空气中已经弥漫着一股泡面的味道,她方才意识到自己还没有吃过晚饭。
吧台的电脑边上摆着一个形状古怪的烟灰缸,一碗吃了一半的红烧牛肉面。 叶修嘴里叼着一根点了的烟,烟灰已结了长长一截。他的双手在键盘上敲敲打打,隐约有游戏音效从耳机里漏出来。女孩凑近看了看,她认得这是一款很有名的游戏,叫《荣耀》。
叶修是在竞技场里,一场战斗已经到了尾声。大大的荣耀占据了整个屏幕,他回头看到女孩,忙把那根根本没吸过几口的烟按进了烟灰缸里。
“你抽烟?”女孩问道。
“抽。”叶修承认,“下午的时候有客人不能抽,夜班人少点我就放松一下。”
“《荣耀》?”女孩又指向电脑屏幕。
“你认识?女孩子玩这个的不多。”叶修也没怎么意外。
“我哥哥玩这个。他是个神枪手。”女孩认真地说。
“好巧啊。”叶修笑笑,“我有个朋友玩的也是神枪手。”
谈话到这里应该结束了,毕竟大家都不熟,女孩的教养也不允许她过多追问一个陌生人。
“是你的老板吗?”女孩不依不饶。
“你晚饭吃了没?”叶修岔开话题。
“没有。”女孩老实地回答,“我好饿。”
叶修问道:“我们这儿有红烧牛肉、香菇炖鸡、西红柿鸡蛋、酸菜排骨、鲜虾鱼等各种不同口味的泡面,你想点什么样?”
“呃······我点个香菇炖鸡好了。”女孩很认真地想了想后说。
“你稍等。”叶修却早已经拿好了一碗香菇炖鸡面,起身找热水。
女孩搬过一把椅子,目光放空地看着空无一人的咖啡店。发了大概五分钟的呆,叶修不得不提醒道:“你的面该好了。”
“哦。”女孩像得到了什么指令急忙端过面,她也确实是饿了,但即使是吃方便面也没发出多余的声音。一碗面吃完仍是没有顾客,她小声请示道:“我可以看书吗?”
“看吧。”叶修的声音很大,应该是戴着耳机的缘故,“准了。”
女孩蹬蹬蹬跑上楼,唐柔已经睡了,她很小心摸黑找到了自己带来的那本小说。轻声关门,缓步下楼,依旧坐到叶修边上。夜像一个球,温柔地包裹进整个城市,空旷而明亮的咖啡店仿佛悬浮在这一整片的黑暗里。音响的声音被叶修调得很小,歌声里只剩下敲打键盘的哒哒声,还有偶尔掺进的书页翻动的声音。
女孩觉得自己有点困了,她大声问道:“柔柔说她是被你上大学时一封检讨招来的,这是真的吗?”
“假的。”叶修毫不犹豫,“她逗你的。”
女孩有些尴尬,叶修却又开口道:“开玩笑的。事情是真的。”
“哦?”
“广告是老板写的,也是老板贴的,天可怜见我根本不知道这破事儿。”叶修淡淡道,“等我知道的时候处分都下来了。”
“你和你老板是同学?”女孩看起来很惊讶。
“是室友。一开始不怎么熟,点头之交而已。后来发现他也玩《荣耀》,技术还不错,就有点沟通。”叶修道,“真正熟起来是有一天我吃完中饭在学校里溜达,溜达溜达着就溜达到了南墙,发现有个人在翻墙。我一看背影这不是那个小谁嘛,就上前去托了他一把,结果他当时刚好在将翻未翻的那一刻,我这一托他就掉下来了。”
女孩有些汗颜。
“我就问你这是干啥子呢,他说我在外面物色了一只超帅的猫,打算把它搞进学校里来当宠物。我觉得这人匪夷所思,就帮他一起把这只猫搞回来了。”
“怎么······搞回来的?”女孩问道。
“大棒,麻袋,整个天都黑了。”叶修言简意赅,“我不大喜欢宠物。我家养过一条土狗,我和它关系不大好。所以我在套麻袋的时候下手有点重,结果这猫也顺带看我不顺眼。”他抱怨道,“猫眼看人低。敲猫的下手更重好不好。”
“那你们把它养在哪里?寝室吗?”
“养个屁。”叶修不屑道,“第二天就逃了。我们翘课翻墙去追,追了十亩地,追到这家咖啡馆来。我靠这猫是家养的。”
“不过虽然是家养的,它对它主人——就是当时这家店的老板,我们叫他boss好了——”
“噗。”女孩笑道,“还boss,你这是打游戏呢。”
“别笑,我和老板就是这么叫他的。是个精明的中年人。”叶修道,“它对boss也横眉竖目的,就是跟老板关系好。”
“哪有?”女孩不解,“跟我关系也挺好的。”她对之前百无聊赖地在店里打转儿的黑猫招招手,“过来过来。”
黑猫颠着小碎步很矜持地在女孩脚边蹭了蹭,然后对叶修拱起了身子。
叶修的表情和早上的乔一帆一样精彩。
“这孙子原来是个隐藏的颜控。”他喃喃道,“这特么真是太伤人了。”
“还好吧。”女孩笑着解释,“我们一家都很讨小动物的喜欢的。我哥哥以前带我去动物园,看鹦鹉表演,那些鹦鹉就往他地方飞。”
“你哥哥啊。”叶修敲打着键盘重复道。
“我哥哥啊。”女孩道,“我哥哥人长得好看,对我很温柔,学习很好,游戏也打得好,他人很好的。”
“哦。”叶修有一搭没一搭地应道,女孩怀疑他根本没有在听自己说话,她也就不再继续这段对话了。
咖啡店又回复了安静,键盘敲打之间书页翻动。叶修忽的站起身道:“你接着看书。有客人叫我。”
女孩费力地揉揉眼睛:“你去干什么啊······”
“准备明天要卖的东西。”叶修答道,按掉了显示屏的开关。
等他再度从里间走出,书页翻动的声音已经停下了。第一天熬夜,女孩终于被睡意压在了吧台上。长长的黑发盖了满头满脸。黑猫蹲坐在椅子边上,抬起头静静地看着叶修。
秋日的夜晚还不太冷,叶修也不需要干什么把外套脱下来盖在女孩身上的事情。他只是关掉了音响,低头看着女孩。他似乎想伸出手去摸一摸女孩的头发,但还是叹口气收回了手,继续坐到电脑前。
后半夜来了一位客人,打包了一份蛋糕便离开了。一直到早上七点乔一帆推开店门女孩都没有醒来。乔一帆在吧台后并没有看到她,走到吧台吓了一跳。
“苏姐她怎么了?”他有些紧张地问道。
“还能怎么样?”叶修歪歪头退了游戏,把账号卡丢进抽屉里,“睡着了呗。”
“那我要把她叫醒吗······”乔一帆看着叶修离开无比纠结。
“等小唐下来叫她吧。”叶修已经上了楼。

最后还是唐柔醒过来后把女孩连哄带骗地运回了楼上。女孩醒过来时已经临近午饭时间了,她知道自己在值夜班时睡着了,有些羞愧。但还是磨磨蹭蹭挨下了楼,吃饭时也不好意思说什么。今天中午的菜格外好。
“是柔姐请的。”乔一帆解释道,“给苏姐你接个风。”
“谢谢。”女孩对唐柔道谢。她性格温和,但不矫情。他人的好意接受就是了,不必扭扭捏捏推来推去的。
“不客气。我想要个伴儿很久了。”唐柔示意一个打包盒,“尝尝呗,西湖醋鱼,楼外楼名品呢。”
“这条鱼贵得要命。”叶修咂嘴,夹了一筷子。
“反正快发工资了。”唐柔无所谓道。
“工资也不够你买几条鱼的。”叶修感慨。
“柔柔下午我来帮你吧。”女孩正在想办法补偿自己昨晚工作期间睡着。
“可以啊。”唐柔也是个爽快人,“下午人确实要多一些。”
已经吃完了的乔一帆站起身开始收掉空了的打包盒。
“有人吗有人吗?”外面传来顾客的疑问。
“就来了。”唐柔搁下筷子,“我吃完了,先上班了。”
“去吧去吧。”叶修挥挥筷子又问女孩,“吃完了吗?”
“快了。”女孩放下筷子后答道。
“桌子留给一帆整好了。”叶修道,“你帮帮小唐。我再去睡一会儿。”
“好的。”女孩有些不忍地看了一眼奋力擦着桌子的乔一帆和翘着二郎腿的叶修,掩上了里间的门。

恰逢周六,下午的咖啡馆客人特别多。熟客的身影是少不了的,女孩初到时的那个小明就缩在角落里,话痨也依旧在一边端着咖啡一边喋喋不休。也有一言不发来了就点单吃完就走的。也有吃完了窝在沙发椅里蹭wi-fi的。咖啡馆里荡着熟悉的歌曲。
话痨很好奇女孩为什么也变成了服务生,一直在和她没话找话,女孩有点头疼,只好借口工作逃到吧台后,唐柔半靠在墙壁上哼着歌,很理解地对她笑了笑。
她有些好奇地问唐柔:“这里怎么会有这么多客人呢?”
“大概是因为味道不错吧!所以即使价格偏高也一直有固定客源。”唐柔答道,“你那天点了一份卡布奇诺,没尝出来吗?”
“确实······”女孩点头认同,“吃起来······挺幸福的。”
“你这修饰词也真是挺文艺的。”唐柔调侃道,“不过这里甜点啊咖啡啊做法好像确实不大一样。我就是一个跑腿的,这个不是很清楚。”
“这个属于商业机密了吧?”
“谁知道呢。”这不是唐柔第一次说这句话,“不管是不是商业机密反正这店一直安静地开着,也没有小说里面的竞争对手盗取商业机密啊什么的。”
“那配方是老板留下来的吗?”女孩觉得问这么多不大好,可唐柔看起来不介意跟她八卦一下。
“应该是的。”唐柔点头,起身似乎在寻找什么,“你等等,我找份初版给你看看······”
她四处张望时撞到了端着咖啡出来的乔一帆,咖啡洒了一地。
“我来拖我来拖。”女孩热心地迎上去。
“麻烦你了沐沐。”唐柔搬出了昨天的那把小板凳,踮着脚在吧台上方的柜子里翻翻找找。
“在这里了。”唐柔扬声道,“接一下沐沐。”
“好的好的。”女孩把拖把靠在吧台上,接过唐柔手中的活页本。唐柔从板凳上跳下来,也凑到了女孩身边。
“字写得不错吧。”唐柔指指点点。
“确实不错。”女孩答道,翻过一页,“这好像和传统的做法有出入啊。”
“哎我说,你不会就是盗取商业机密的吧?”唐柔忽的警惕起来。
“你想象力太丰富了吧?”女孩诧异,“这也不算商业机密吧?商业机密会让你这么随随便便地拿出来?”
“那不行,我不相信你。”唐柔半开玩笑地就要把活页本收起来,两个女生在吧台上旁若无人地拉拉扯扯,乔一帆恰好又推开门,砰地就打到了女孩身上,女孩退了一步,绊到了拖把,手里的活页本就飞了出去,翻开来掉在了地上那摊咖啡边。
“······”
“······”
“······”

晚上叶修起来下楼时,罕见地看见了乔一帆。
“一帆还没走?”他顺口招呼道。
“······前辈啊。”乔一帆向来低垂的脑袋垂得更低,他后退一步,和唐柔女孩站成了一排。三个人面前摊着那本商业机密。
总算抢救及时,被咖啡弄脏的也就是封面和目录而已。乔一帆说是他打翻的咖啡,唐柔说她拿出的本子,女孩说是她没放好的拖把,三个人只好一起来请叶修定罪。
叶修听清原委,拿起活页本翻了翻,表情高深莫测。
“叶修,”唐柔干脆地开口,“是我的问题咯。钱你从工资里扣好了。”
“前辈是我打翻的咖啡啦······”乔一帆小声说道,“对不起。”
女孩觉得自己也该说些什么,她明明是三个人中最明白这本菜谱的沉重的。但这份沉重让她说不出什么来。
“抱歉。”她重复道,“真的真的很抱歉。”
“我说你们三个。”叶修有些哭笑不得,“弄得跟负荆请罪似的干什么。”
三个人依旧不说话。
“平身平身。”叶修胡乱抬抬手,“众爱卿免礼平身。”
气氛稍微松动了一点。唐柔扑哧一声放松地笑了出来,乔一帆也勾了勾嘴角。
“都吃了吗?”叶修没话找话。
“吃过了。”乔一帆说道,“柔姐叫了外卖。”
“那就好。小乔你赶紧下班回家吧,小唐你自己请便,该洗洗睡了就洗洗睡了。”叶修吩咐道,“你去睡一会儿,定个晚上十点的闹钟,不要今天又睡着了。”
“哦。”女孩低声应道。她顺从地一步一步走上楼去,唐柔有些担心地赶上去。
“没事吧?”女孩听到唐柔这么问道。
“没事。”女孩轻声答。
唐柔回过头大声对叶修喊道:“对了,我明天请假啊!”

“你是不是还觉得困。困就再去睡会儿。”叶修说道,双手依旧不离键盘鼠标。
“没有啊。”女孩忙答道。
短暂的沉默。
“心情不好啊?”叶修又问道。
“也没有啊。”
“你很久没翻页了。”叶修指出。
“哦。”女孩急忙翻过一页,其实上一面她根本没怎么看。
叶修却是退出游戏拔了账号卡,头向女孩那边歪了歪:“在看什么书?”
“露安妮·莱丝和约瑟夫·蒙宁格的《两地书》。”女孩把书合上,看了一眼封面后老老实实地答道。
“不对啊。”叶修道,“我印象里的《两地书》作者名字要短一点。”
“你说的是鲁迅和许广平先生的那本吧?”
“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叶修嘀咕道,“你是中文系的吗?”
“嗯。”女孩应道。
“反正你也看不进去。”叶修提议,“我们来聊聊天?”
“谁说我看不进去了。”女孩弱弱地反抗。
“那你继续看吧。”叶修从善如流,一动鼠标屏保就碎了,露出原本晴天白云的桌面来,他插入账号卡打算继续游戏。
女孩有些僵。
“逗你的。”叶修却又把帐号卡丢到桌上,再次问道,“心情不好啊?”
女孩沉默了一下点点头:“是有点。”
“如果是因为弄脏了那本菜谱的话你没必要那么担心的。”叶修宽慰道,“等他回来了让他再抄一遍好了。”
女孩想说什么,还是没有开口。
“配方是老板写的吗?”
“算是吧。”叶修挠了挠头,“最开始是那个boss的,但他水平不怎么样,咖啡馆根本没有回头客,老板就拿去改进了一下。”
“怎么改的?他是学厨师的吗?你们大学应该不叫新东方吧?”女孩疑惑。
“好槽。”叶修称赞道,“其实我们就是新东方的。我学挖掘机的。”
你一个学挖掘机的来开咖啡馆,你逗我呢。而且挖掘机不是蓝翔的嘛。女孩想。这人真是不靠谱,讲起话来信口开河的。
“确实不学厨师,但这个家伙有创新精神,他决定要做什么,一般都一根筋钻研到底的。”叶修答道,
“然后呢?”
“我怎么知道,反正那段时间他天天逃课翻墙去咖啡馆,鼓捣那些牛奶啊可可豆啊什么的。我每天一个人喊两个到累死了。”叶修摊摊手说道。
“老师不管吗?”
“管毛,反正他成绩好。逃课了也一样好。”叶修说道。
为什么最后一句话听着有点像嫉妒呢。女孩想。

晚上来了一帮高中生,看起来是在生日聚会什么的,当然也不排除离家出走的可能性。女孩忙前忙后的没有睡着,勉勉强强是撑到了天亮,却看见唐柔穿戴整齐地走了下来。
“是去干什么啊?”女孩早就知道唐柔要请假,她们关系不错,就顺口问了一句。
唐柔皱皱眉头,露出一个“你懂的”的笑容:“相亲。”
女孩善解人意地回以一个“我懂的”的笑,她拍拍唐柔的肩膀,郑重其事道:“珍重。”
唐柔一样握住她的手,表情悲壮:“如果我不幸阵亡了,请务必找到我槐树下交党费的组织,让他们善待我的老母亲还有我未成年的弟弟——”一口气没转过来自己先笑场了,她摆摆手道,“没时间开玩笑了,我赶紧赶紧走了啊。你去休息会儿。”又老气横秋地叹口气,“——只是可惜了一帆,周末就他一人值班——”
“赶紧去吧你!”女孩拍拍她的肩膀。
“下午帮我代班啊!”唐柔拜托道。

少了唐柔中午的餐桌格外冷清。女孩不挑食,粗茶淡饭的也就凑合着解决了。正准备出门去帮帮乔一帆,叶修说道:“麻烦你个事儿。”
“什么?”
“小唐今天不在,你帮她把这儿的花换一下。”叶修怕她不明白又解释道,“就是每张桌子边上插着的——”
“买什么花?”女孩依稀记得附近有家花店的。
“这个随便你。”叶修道,“出门左转,附近有家百花谷,你进去就说是隔壁咖啡馆的,花随便拿,不用给钱。”
“这不大好吧?”女孩有些踌躇。
“不要太在意细节。”叶修手一挥,“那边老板我认识的,他们已经习惯了。”
叶修既然都发话了,女孩再无语也只能硬着头皮上。再说她吃住都是蹭人家的,也没有话语权。

走了大概不到二十米,确实有家百花谷。女孩推门,门上垂下的枝枝蔓蔓扫了她一脸。
比女孩大不了多少的店主慌忙迎上来,是一个特别精神的年轻人,明明是男生却留了一个小辫子,但看起来也没有太大违和感。
“小姐来买花?随便看看随便看看。”店主看起来比身无分文的女孩还要局促。
“这是风信子?”女孩弯腰看着散在地上还没经过修剪的一丛花。
“是的是的。”店主积极地回答道。
“那我就要这个了。”女孩挑出其中较为娇小的几支,站起身递给柜台后的店主。
“美女给你打个折吧。”店主接过修剪着多余的枝子,“就······”
女孩略有些羞于启齿地打断道:“不好意思,我是隔壁咖啡馆的。”
店主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缓慢地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女孩。
“对、对不起。”女孩慌乱地道歉,“是叶修让我这么说的······”她又补充道,“我可以晚上来付款么······”
店主依旧面无表情。
就在女孩打算夺路而逃的一刻,店主撒泼一样地冲里间大喊道:“大孙,大孙这活没法做了!我们搬店吧!”
里间隐隐约约传来一句“乐乐别闹”。
“搬店搬店搬店!”店主不依不饶地大叫。
“不是你说的要到西湖边上来么······”
店主重重吐出一口气,转过脸面对女孩又是一副恭喜发财的笑容:“不,拿着吧,鲜花配美人。”[1]
女孩充满歉意地接过。
“对不起。”她估计这不是叶修第一次坑这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店主,鞠了一躬郑重地道歉。
“没关系啦没关系啦。”店主有些慌乱地想从柜台后绕出来,偏偏地上花太多了他又差点绊一跤,险象环生得让女孩惊出一身冷汗。店主思索了一下开口说道:“这样吧,你能借我画幅画吗?”
“不胜荣幸。”女孩笑道。

“在隔壁勤工俭学?”店主的铅笔在画纸上扫着,有一搭没一搭地问道。
“算是吧。”
“什么时候来的?我还没见过你。”
“也就这几天。”
“小唐呢?头抬高一点······好的谢谢”
“她今天请假。”
“哦。”店主又随口问道,“他们那个老板呢?还没回来?怎么不笑了,笑一下。好的。”
“没有。”女孩答道,“你见过他吗?”
“没见过。我来的时候他已经去旅行了,原本的那个店主走了,隔壁就叶修一个人。”
“原本那个店主······他为什么会走啊?”
“要么是中了一注彩票,要么是远房亲戚去世,反正赚了一大笔,把咖啡店送给了那个老板,然后就远走高飞了。”店主骂道,“擦,我就从来没遇到过这等狗屎运。”
“哦。”女孩简短地应道,“然后呢?”
“然后啊,然后这老板脑子也是蛮不正常的······头又低下去了,头抬起来。”店主换了一支铅笔,“他说什么自己要走遍天下的咖啡馆吸取经验,办了个休学就也远走高飞了。”
“他多大啊?”
“比叶修大一点儿。他们是同学。”店主道,“不过这我都是听叶修说的。可信度不高。你知道的,这货净胡扯。”

女孩抱着一整束的风信子走进咖啡店,店里的客人都转过了头。
秋木苏动了动耳朵,轻轻地叫了一声。
“你是要求婚吗?”那天的高中生看得一愣一愣。
女孩笑笑抽出一枝递给他:“送你。”
“谢谢谢谢。”高中生受宠若惊。
“手办集齐了没?”女孩顺口问道。
“没有啊······”他立刻蔫了下去。
女孩一桌一桌地走过去,将每个细颈瓷瓶里的雏菊抽出来,插入一朵风信子,再放回原位。转了一圈回到吧台,女孩将还剩下的几朵都塞进了台子上的笔筒里。
“怎么去了那么久?”叶修随口问道。
“店主给我画了一张肖像画。”女孩将笔筒转了一个面。
“长头发的?”
“嗯。”女孩又问道,“你买花不会一直没在给钱吧?”
“哪有。”叶修翻个白眼,“小唐不是在给的嘛。”
“你让员工替你付花钱?!”女孩的声音提高了点。
“这不是每个月都在工资里补给她了嘛。”叶修不以为然,“不过她可能没发现。”
“那你······为什么不自己给啊?”
“最开始资金缺乏,花都是坑他们家的,一直白拿人家的花,资金充裕了这钱倒是不好意思给了。”叶修解释道,“幸亏招了小唐,她觉得这样不好,就自己掏钱买花,她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我还松了口气。”
这脸皮也太厚了。女孩觉得匪夷所思,“这钱倒是不好意思给”这种话都会说出来,这人的下限在哪里啊?
“说起小唐,你知道她去干什么了吗?”叶修问道。
女孩注意到缩在角落里的那个小明一瞬间坐直了。她有些好笑,于是放大声音说:“去相亲了。”
叶修还没说什么角落里就是砰一声响,小明打翻了卡布奇诺此刻手忙脚乱。
女孩暗想,就算是暗恋这反应也太夸张了。这么想想小明反倒有几分可怜了。
她取下挂在小门后的抹布走到他身边:“我来吧。”
“不不不不不麻烦您。”小明有几分失魂落魄,“我自己、自己来好了。”他想来抢抹布,反倒是把刚扶正的陶瓷杯又打翻了。
“你至于吗小明。”和他一起来的朋友一叹道。
“没救了,卖到这里来做包身工好了。”朋友二拍拍他的肩膀。
“你现在赶紧冲出去,说不定还追得到女神。”朋友三一脸过来人,“要相信爱的力量。”
“······加油。”英俊的朋友四沉默了一下说道。
“队长只有你关心我。”小明忽视其他损友感动地对朋友四说道。
“队长的意思和明华差不多,你现在赶紧冲出去,说不定还追得到女神,加油,要相信爱的力量。”朋友四对面的朋友五笑着补充。
“你滚。”小明没好气地说道。
默默擦着桌子的女孩这个时候只剩下目瞪口呆了。怎么说呢?这几个人确实是熟客,但是他们来得三三两两,互相也不大交谈,今天以前女孩都没有意识到他们竟然是一块儿来的······这该算是wi-fi的错吗?女孩心情复杂。
“冒昧地打听一下。”把抹布挂回门后,女孩走到了这一片,“小明······你为什么会喜欢柔柔呢?”她跟了一句,“就是小唐。”
“还能怎么样。”一脸过来人的朋友三说道,“春天到了,花姑娘发芽了,小明蠢蠢欲动了。”
“短发萝莉大法好,身娇体弱易推到。”朋友二发言,“不过这位推到比较难一点,所以小明还在努力。”
“只是因为在人群中多看了她一眼~”朋友一唱道。
“是这样的。”方才做解释说明的朋友五说道,“我们都是一个大学的,就是旁边的Z大H市分校区。小唐也在那里读书。”
“我知道。”女孩答道。
“一年多前的某一天,”朋友五敲敲脑袋,“小唐因为在公告栏里打小广告被处分了,因为这样的事不是第一次了,校方让她读检讨,她那封检讨写得蛮有意思的。”他清清嗓子,“各位同学大家好,我是二年级某班的唐柔。我错了,我错在不应该在公告栏里为我所工作的坐落在西子湖畔的咖啡店打小广告。这是开头,然后就是一些环境描写啊,菜品介绍之类的,最后说我们依旧诚聘服务生一名,待遇优厚男女不限,希望各位同学广而告之。”他环顾四周又道,“其实她那封广告写得比以前打广告的那个学长科学,至少实事求是。”
“然后呢?”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小明听着觉得哇噻这个妹子好利落,然后就是明华说的,”朋友五忍笑看了朋友三一眼,“小明蠢蠢欲动了。”
“但他蠢蠢欲动的方式就是把我们整个寝室每天拉来陪他看妹子。”朋友三叹道,“太没用了。按我说也不该拉队长来的,队长这么一帅哥,要是小唐看上他了小明你怎么办。”
“不会······”英俊的朋友四认真道。
“为什么要叫队长?”女孩好奇地问道。她记得话痨也是这么称呼他的朋友的。
“一个寝室玩《荣耀》的五个人,刚好凑一支副本队,队长技术最好。”朋友五解释道。
女孩发现整个咖啡馆似乎都在安静地往这一块凑,连乔一帆都在笑,叶修则是饶有兴趣地看着,一脸的“我很好奇”。
“人家都相亲去了,你打算怎么办呢小明?”朋友三道,“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啊。”
“按我说,”朋友五道,“如果小唐相亲没有成功你明天该告白了。谁可以担保一次相亲之后没有下一次呢?”
“那如果她相亲成功了······我要怎么办啊?”小明看起来十分的紧张。
“霸王硬上弓啊!”朋友二霸气地一挥手,“不管怎么样先亲了再说!”
“你闭嘴。”小明怒道。
“如果成功了你还能怎么样?”朋友一道,“缩在墙角默默地哭泣,等待下一段爱情降临。”
“或者可以去撬墙脚。”朋友五道,“但我不看好你。”
“不管怎么说,”朋友三总结道,“总要去试一试,试一试,机会就在前方等着你。”
“要么这样。”朋友二道,“明天你告白,我们就带头喊——”他振臂一呼,“在一起!”
其他顾客不管认识不认识,纷纷起哄道:“在一起在一起!”
“如果你想见证一场爱情的诞生,请在明天早上七点再次光临这家咖啡馆!谢谢支持!”朋友二费力地喊道,“兄弟们,我们现在就帮小明去准备准备!”
“你们闭嘴好吗······“混在一群如狼似虎的室友中小明绝望地掩面而泣。

“感觉怎么样?”叶修问道。
“还蛮有趣的。”女孩答道。
“但是你忽略了一点。”叶修慢慢开口。
“什么?”
“那帮室友他们逃单了。”叶修点点门口,“你现在赶紧冲出去,说不定还追得到他们。加油。”
里间的乔一帆推开门道:“苏姐,我去吧。”说完他便系着围兜跑了出去。
“一帆是个好孩子。”女孩看着乔一帆的背影说道。
“就是太胆小了一点。”叶修点评道。
咖啡馆的店门一阵响动。
“这么快就回来了?”女孩诧异。
“点单点单点单。”话痨进门就开始嚷嚷。
“好吧是他。”叶修耸耸肩。
“你什么意思?顾客是上帝你造吗?小唐呢?我不要看你这张脸。”话痨自顾自地找了一张空位。
“你错过了一场好戏。”叶修道。
“什么好戏什么好戏?”话痨跑到吧台来追问。
“懒得跟你讲。明天早上七点来看戏吧。”叶修道。
“七点这么早?九点还有的看吗?”
“那你可能只有一撇了。”叶修答道。
“要吃些什么?”女孩抱着菜单问话唠。
“一杯珍珠奶茶好啦,糖加双倍。”话唠对一起来的朋友喊,“队长你呢?”
“招牌卡布奇诺。”
“一杯珍珠奶茶一份招牌卡布奇诺。两位稍等。”
“小苏你知道刚发生了什么吗?”话痨揪住女孩不放。
“啊······这个您明天早上来就知道啦······”女孩抽身而去。
“你们约好的吗?”话痨在身后大喊,女孩嗤嗤地笑。
“我回来了。”乔一帆气喘吁吁地推开门,差点踩到一边黑猫的尾巴。
“真是很有一种快迟到的小学生感觉。”话痨调侃道,“小乔你再喊一声报告就更像了。”
“啊?”
“一帆你快别听他的。要耳鸣的。”
“我靠老叶你说清楚点······”

送走傍晚最后一个顾客,女孩和乔一帆挥手道别,回来就看见叶修点上了一根烟。
“总算是走光了。”他感慨道。
女孩擦着最后一张桌子不说话。
“晚饭要吃什么?我请客。”
“我们不等柔柔吗?”女孩问道。
“不用等她,她自己打牙祭去了。”
“你怎么知道的?”
“猜的。”
“······那走吧。”女孩把抹布挂回原位,解下围兜。
叶修慢吞吞地锁店门。秋木苏挠着门愤怒地叫。
“你说他要是回来,我们刚好不在怎么办?”他突然问道。
“谁?”女孩很快反应过来,“老板?”
“对。”叶修煞有介事地点头道,“一帮员工把老板锁在门外自己出去打牙祭,这是要双开的节奏啊。”
“那你给他留张字条?”女孩提议道。
“留什么字条。”叶修蹲下来,把门口小黑板上翻过来,又拿起黑板凹槽里的一截粉笔,添上更欠扁的一句:老板我和美女员工出去吃饭了,你如果丢掉了钥匙的话就站在门口等我们好了。他想了想又添:如果下雨了站到屋檐下。
“你字不大好看。”女孩委婉地评价道。
“老板的字更丑。”叶修不为所动,他甩了甩粉笔,像是要把它甩出一点墨水来,还是回头问道,“屋檐的檐怎么写?”
天色很暗,他淡定自若的神情看起来很真实。
女孩暗笑,走到黑板边上接过粉笔,写上一个工工整整的“檐”。
“好字!”叶修称赞,不知真心假意,“不愧是中文系的。”
“这跟中文系没关系啦。”女孩把粉笔丢回粉笔槽,走远一点端详黑板,“我的字是和我哥哥学的。他说女孩子一定要写一手好字。”
“便于找男朋友?”叶修猜测。
“千百年来的文人墨客书法家都要哭给你看了。”女孩笑道,“写尽十八缸水只是为了找男朋友。”
“这个可以有。”叶修点点头道,“他们那个时候应该叫断袖······”
“走吧走吧。”女孩哭笑不得。

他们沉默地走在一前一后,像游在光海里的两条鱼。偶尔叶修会停步为她介绍一下某某著名景观,交换一两句感想后又继续踏过一茬一茬的青石板。
女孩猜测叶修常常会这样,叼着一根烟,一个人穿越一整座城市的繁华。累了的时候他就随便找一张路边的长椅坐下,把烟换到手上,长长地吐一口气,从心里倒腾出一些陈旧的故事。或许是属于两个人的记忆,他一个人翻阅地怡然自得。
“这是哪儿啊?”女孩开口问道,不言不语间他们已经走过挺长一段路了。
“楼外楼啊。”叶修答道。
“你请我在这儿吃饭?”女孩意外道,“这太不好意思了啊······”
“你想多了。”叶修弹弹烟灰,“这我请不起,我们要看的是隔壁,对,就那家沙县小吃。”
原来是个吝啬鬼。女孩愤愤地想。
“逗你的。”叶修已经率先走进了灯火通明的酒店,“如果你的身材和你的胃口符合的话,一个青春期少女我还是请得起的。”
“哦。”女孩跟上。

“小唐那天打包的鱼你觉得怎么样?”
“我们吃得完吗?”
“吃不完打包好了,店里不是还有只猫嘛。”叶修表示无所谓。
“这也太奢侈了吧!”女孩质疑道。
“所以你尽量多吃点。小唐是个富二代,我不想请她吃饭,剩的也不想。”
“小唐是个富二代?”女孩惊讶。
“看不出来吧?这姑娘挺低调的”叶修笑道,“还想吃什么?我生平第一次请美女吃饭,你尽管点好了。”
“再来个东坡肉?”
“有眼光!”叶修称赞,“还要吗?”
“不用了。”
“服务员,点单。”叶修招呼道。

菜上的很快,女孩吃得慢多了,她第一次来这家百年老店,每一口都是惊喜。叶修早就吃完了,熟练地掏出一根烟。
“不介意?”
女孩摇摇头。
“帮我看着点,服务员来了叫我。”他鬼鬼祟祟地点上,鬼鬼祟祟地吸了一口又这么叮嘱道。
女孩笑着点点头。叶修像在咖啡馆里一样翘着二郎腿手里夹根烟,吞云吐雾无比惬意。
“来了!”女孩突然大声道。
叶修迅速把烟在窗台上按灭丢出了窗外,狼狈地回过头,身边空无一人。
“靠你耍我啊。”叶修抱怨道。
女孩只是笑。
“这样真的不好。”他又点上一根新的,呆呆地望了会儿窗外的车水马龙,回头说道,“以前我和我老板······”
“嗯?”
“我们从boss地方接手咖啡馆的第一天来这儿吃了一顿开门宴。”他向窗外弹烟灰,“我说这么重大的事情,应该抽根烟庆祝一下,你帮我看着点儿服务员。”他收回手抱怨道,“结果他也这么耍我。”
“那你这次还信了。”女孩点出。
“我没有信,我逗你开心的。”叶修若无其事地解释道,“博美人一笑嘛,烽火戏诸侯听说过没有?”
“这个当然听过啦。”
“差点忘了你是中文系的。”叶修问道,“吃完了没?”
“嗯。”女孩放下筷子。这又跟中文系有什么关系了。她想。
“服务员,买单。”他又把烟掐灭丢出窗外,然后招招手,“这个还有这个,打包带走。”他对女孩说道,“晚上给你当夜宵。”
“你和你老板来吃的时候,一般是谁买单啊?”女孩问道。
“说好了AA制,一般还是他买单。他已经有家咖啡馆了,我就是个穷学生。”叶修从口袋里掏出一团纸币来递给服务员,接过两个打包盒,“不用找了。”
“现在这么阔绰?”服务员离开后女孩笑问。
“逗逗他的,刚好的。”叶修说。

又是一路沉默地走到咖啡馆,走到路口时叶修张望了一下,遗憾地感慨:“哎呀,他没有回来。”
“你不是应该高兴吗?”女孩问道,“背着老板开小灶什么的。”
“如果他真的回来了也不会在意这些的。”叶修把黑板反过来,又将门口的“close”换成“open”,开锁,“进去吧。”
“柔柔也没有回来。”女孩表示了对好友的担忧。
“她今天晚上都不会回来了。她打电话到店里来过,那时候你在看小明的笑话。”
“你不是说你猜的吗?”
“我说的你就信啊?”叶修停下推门的动作难以置信地看了她一眼。
我又没说我信了。女孩有些气恼。
叶修打开灯,黑暗的咖啡馆亮堂起来,秋木苏从吧台上跳下来直奔女孩。
“说到小唐了,我问问你,你觉得小明成功的可能性怎么样?”叶修走向吧台按下电脑的显示屏开关。
“按照小唐的性格来看······”女孩不忍地停顿了一下,“可能性不大。”
叶修也怜悯地叹了一口气。
“不过我初中看过有关咖啡馆的动漫,结局总会特别美好的。”女孩没话找话。
“谁说的。也有主角特别惨的啊。”叶修熟练地打开游戏网页。
“你看的是什么?”
“蛮老的了,那时候我上高中。”叶修答道,“《东京喰种》听过没有?”
“呃。”女孩尴尬道,“我看的是《会长是女仆大人》。”
“那没有可比性啊。”叶修叹道,“你觉得按照小明的设定,他是像拓海还是金木啊。”
“我就是希望能够亲眼见证一段感情诞生啊。”女孩辩解。
“动漫和现实是不一样的小妹妹。你太天真了。”
“我哥哥说现实比动漫要精彩多了啊。”女孩不服气道。
“切。我老板也说过类似的话,然后他就去环游世界了,确实挺精彩的。”叶修不屑道,“歌我替他放着,猫我替他养着,店我替他管着,他人就是不回来。他喜欢开咖啡馆我又不喜欢。哥当年也是志存高远的。”
“······那你的理想,”女孩小声问道,“是什么啊。”
叶修不假思索地指了指电脑屏幕:“我当年想成为一名《荣耀》的职业选手。”
我败在他的志存高远下了。女孩这么想着,把小说从吧台下的抽屉里拿出来。
“还在看这本书?”叶修闲闲问道。
“嗯。”
“你不是中文系的吗?”叶修抱怨道,“看外国书干什么。”
这又跟中文系有什么关系啊。女孩觉得这想法不可理喻。那你一个学拖拉机的来开咖啡馆是不是应该被枪毙啊。


或许是因为有了期待,这个晚上过得格外快。早上六点半左右,咖啡馆的店门忽然被人推开了。
“早上好。”百花谷扎着小辫子的店主看起来心情非常不错。他拎着一个大袋子走进咖啡店,开始往外撒东西。秋木苏吓了一大跳,慌不择路地跳到了桌子上。
“张佳乐你干什么!”叶修快步从吧台后绕出来。
“你们这里有人看上小唐了,打算今天来求婚。”张佳乐兴致勃勃地胡乱往咖啡馆里抛着玫瑰花瓣,“我跟你说我大赚了一笔。估计把你欠我的花钱一次性赚清了。”
“要弄出去弄。”叶修用力撵他出去。
乔一帆刚好走进来,吓了一跳。
“到那么早干嘛?”女孩笑问。
乔一帆只是傻笑,不说话。
“顾客是上帝。”张佳乐一边在桌椅间乱窜一边撒花瓣,撒得差不多了他满意地逃出了咖啡馆,很小心地没有踩到花瓣。到了外面他才真的一丝不苟起来,玫瑰花要堆积起来的赫然是一个大大的爱心。
女孩好奇地跑出门去,张佳乐还认得她,笑着点了个头。
“你的那幅画我修一下就送过来。”他说道。
“那麻烦您了。”女孩抱歉道,“白拿了您的花还让您费心画画······”
“不用这样啊。”张佳乐笑得很好看,“有这么漂亮的模特是我的荣幸呢。”他用力朝远方挥挥手,“嘿你来啦?花在店里,已经修剪过了,待会儿跟我回去拿一趟好了。”
小明缩手缩脚地跑过来,身后跟着昨天一起逃单的五个室友。
“上啊小明,扑到那个妞儿!”朋友二呐喊道。
“扑到那个妞儿!”其他人群情澎湃,除了朋友四,他的表情看起来有点累感不爱。
张佳乐忙道:“小心别踩坏我的花。”
“昨天太激动了,忘记付钱了真是不好意思。”朋友五走到女孩身边充满歉意地说道。
“没有关系没有关系。”女孩不介意地摆摆手。
“时间差不多了,这位顾客你和我去取一下花好了。”张佳乐把最后一点玫瑰花瓣堆在一起,拍拍手站起身,“走吧走吧,她不会这么快就来的。”
“你觉得小唐会答应吗?”朋友一紧张地问女孩。
女孩摇摇头。
“那就好。”朋友一松了一口气,“我们打赌了,就那个女孩会不会答应的问题。”
“你们赌了什么?”
“猜错的人裸奔。”朋友五答道,“不过除了小明整个寝室都押了不会答应。”
“还有队长。”朋友三指指英俊的朋友四。
“哦对,队长反正又不怕裸奔。他有这个资本。”朋友五耸耸肩膀。
忽然远处传来一阵自行车急促的铃声。
“快闪开!”有人大声叫道。
刻不容缓的一瞬间几个人连忙往旁边一让,那辆自行车就乘风破浪地从玫瑰花瓣堆成的爱心中间碾了过去。
“呼。”唐柔在撞墙的最后一刻刹住了车,把自行车扶到一边锁好,对女孩笑着说道,“早上好沐沐。”她回头看了一眼,“这是谁的花?有人要求婚吗?”
女孩僵在原地。
刚走到门口的乔一帆僵在原地。
朋友一到五都僵在原地。
最后还是叶修开口了:“这是小明的。”
“哦,他呀。”唐柔点点头示意自己了解了,“他人呢?”
“应该······去拿花了。”能言善辩的朋友五愣愣地答道。
“花挺漂亮的。弄坏了真是不好意思了。”唐柔看了一眼地上惋惜地说道,“我等着他吧,到时候赔给他。”
剧情发展成这样该怪谁呢······女孩愣愣地想。
“可怜我的小明。”[2]朋友一木木地小声说道。
“可怜我的小明+1。”朋友二道。
“可怜我的小明+2。”朋友三继续一脸过来人,“他该去裸奔了。”
“可怜。”朋友四简短道。
“可怜我的小明+4。”朋友五叹道,“那个花店店主是乌鸦嘴吗。”
“比乌鸦嘴还要惨一点。”叶修补充道,“他是幸运大魔王。”
幸运大魔王张佳乐和一大束玫瑰花一起小跑了过来。
“我靠,这谁搞的。”张佳乐愣了一下。
“我靠!!!这谁搞的!!!”玫瑰花大声怒吼道,缝隙间是小明风中凌乱的脸。
“对不起!真是非常不好意思!我来得时候有点急,没有看到地上的花,一不小心就弄坏了!”唐柔快步上前一脸抱歉,“还来得及吗?要多少钱?我赔!”她快速地掏出了口袋里低调朴素的钱包,从女孩的角度可以看见一沓整齐的红票。
“······”小明苦大仇深地转头看着张佳乐。
张佳乐望天吹口哨。
“要多少钱?”唐柔的脸上写着诚恳的“你说吧我赔得起”。
“唉。”小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无奈道,“你能过来一下吗?”
唐柔看上去像是忽然醒悟了过来。
“等一下。”她说道。
“等不了了。”小明深吸一口气。
围观众人精神一振。小明的室友默契地在唐柔背后排成一列,一人手拿一张A3纸,上面用二号字体打着清晰可见的告白词。小明探了探头,费力读道:“自从我第一次见到你······”
朋友二撞开朋友一,把他手里的第二句台词拼命往前送。
“你读检讨的身影就深深地印在了我心里······”
朋友三叹了一口气,“要相信爱的力量。”他比口型。
“我走遍全校关注你的倩影······”
英俊的朋友四沉默地走过来代替朋友三的位置,比了一个大拇指。
“食堂里你和朋友一起笑着进餐······”
朋友五搭着朋友四的肩膀笑得不怀好意。
“操场上你用力挥起网球拍······”小明的语气越来越顺畅,“合唱团表演时你总是那个挺直背部的伴奏,上课时遇到你不喜欢的教授,你会用左手托着下巴。”
“跟踪狂啊这是。”叶修点评道。
“我鼓起勇气来到你工作的咖啡馆,每次都点一样的卡布奇诺。卡布奇诺的意义是等待,等待就是甜中带苦,怀着忠实的真心,始终如一。”
“原来卡布奇诺还有这个意思。”叶修感慨,“下回可以拿这个当噱头做个广告。”
“他那个意义应该是百度百科里抄来的。我刚刚查了一下。”偷偷挪进咖啡馆的张佳乐如是道。
“我不期望你曾注意到渺小而普通的我,我渺小而普通得就像校园里随处可见的沙砾,西湖畔随处可见的小草······”
“他对自己的认知还挺准确的。”叶修颔首。
“所以我做的只是等待,我等待着你某天回头能看见我,我就在你身边,我是你用餐时孤独的邻座,是你打球时来去的田径队员,是你上课时窗边的过路人,是你演奏时总是坐在第一排的听众······”
“你中文系的,你觉得这写得怎么样?”叶修问道。
“如果是他自己写的的话,还挺感人的。”女孩答。
“可我认识你啊。”唐柔质疑道,“我没发现你过。”
“那是你还不认识我的时候。”小明看向唐柔机智地答道,“听我说完。”他愣了愣神,“我靠我读到哪儿了。”
“看起来不是他写的。”张佳乐肯定道。
“队长,是队长。”朋友五恨铁不成钢地比口型。
“我估计是他写的。”叶修遥遥点点朋友五,他抓耳挠腮得像一只丢掉了香蕉的焦虑的猴子,一头念佛吃斋的狼的母亲,一个养了一头只会拱萝卜的猪的农场主。
“哦。”小明恍然大悟,“食堂里你和朋友一起笑着进餐,我靠这句不是念过了吗?”他看向朋友五。
朋友五仰天长叹,“右手,右手!”
“始终如一。”小明道,“这也念过了呀。”
“搞什么呢你们。”唐柔皱眉道。
“这货,没救了······”朋友一叹道,“先随便说一点把表白表完不行吗?”
小明突然快刀斩乱麻地大吼道:“唐柔我爱你!做我女票吧!”
玫瑰铺了一地,有种纷乱的美感。花瓣间的人手捧一大束的玫瑰花,单膝下跪,眼神坚毅,四目相对。
“花让一让,遮你脸了。”唐柔淡定道,“爱卿免礼平身。”
“······?!”小明惊恐。
朋友二“在一起”的大吼呛在了嗓子里。
“这太坏了。”女孩笑到打跌,“她肯定是学你的。”
“你说的对,我也在重新估量我的人格魅力。”叶修单手撑着下巴。
“要脸吗?你。”张佳乐鄙视。
乔一帆尴尬地笑。
“队长你先洗洗,然后就准备跟小明裸奔吧。” 朋友一叹道。
“我操太丢人了这。”朋友五掩面道。
“小学生级别的幼稚啊!”朋友三感叹。
“你说的很好。”唐柔道,“这花多少钱?”
“啊?”小明愣愣道。
“我说了要赔你的呀。人要讲诚信,说到做到。”唐柔认真道。
“小明的表白对象当场打碎了他的一只膝盖,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办?”叶修问张佳乐。
张佳乐想了想答道:“我会让大孙把他的另一只膝盖也打碎,给他一个痛快。”
“太狠毒了你。”叶修目瞪口呆。
“这不大好吧······”乔一帆干巴巴地说道。
小明已经混乱了,他一脸崩坏地又一次自暴自弃地大吼道:“唐柔我爱你!做我女票吧!”
“准了。”唐柔淡定地拍拍手,“爱卿免礼平身。我们来讨论一下赔钱的问题。”
“我却,这神转折啊!”朋友一目瞪口呆。
“我怎么也想不明白姑娘到底眼瞎看上小明哪里了······”朋友二也目瞪口呆,“早知道我也该去试一试,要是表白成功了摆在家里也赏心悦目。”
“说不定他们之间其实是一个互相暗恋的狗血的故事······”朋友五用残存的理智努力分析道。
“裸奔。”朋友四言简意赅地提醒。
“不需要了。”朋友三目光深沉,“他估计待会儿就高兴地把自己给扒光了。”他仰天叹了口气,老气横秋地感慨,“年轻人呐······”
“你这花到底多少钱啊?”叶修气定神闲地问张佳乐。
“我不造······”张佳乐缓缓摇头。
"I'm happy!Go to hell!"[3]小明把玫瑰花往唐柔手里一塞,整个人化作现实版的[狂喜乱舞].gif,他手舞足蹈着,手舞足蹈着,手舞足蹈地·····就不见了。
“他不会兴奋地去西湖裸泳吧?”朋友五表达了他的担忧之情。
“你们都站在门外干什么?”话痨的疑问遥遥传过来,“现在才刚到七点啊······”他脸上的表情换做惊恐,“难道我已经错过好戏了?”
“进来吧。”唐柔抱着一大束玫瑰花道,“都结束了。”

话痨因为到晚了没有好戏看正在大发牢骚,张佳乐看完热闹就回他的百花谷了,留下咖啡馆里和门口一地的玫瑰花瓣。唐柔表示这些花瓣由她来清理。
“店里的就先留着吧。”叶修宣布,“门口的小唐你处理一下。”
“我来帮你。”女孩拿着另一只簸箕走到门口。
“谢谢。”唐柔弯着腰扫地。
“你为什么会答应他啊?”女孩小声问道。
“理由比较奇怪。”唐柔道,“是这样的,我家里挺有钱的。”她解释道,“我没有炫富的意思。”
“我知道。”
“原本有些男生追我,我试着交往过,但不知道他们是图钱图人。后来有一些乱七八糟的传言,把我的身世背景弄得特别高能,黑道公主啊总裁千金啊什么的。他们听说了我是这么大的大款,我身边反倒没有人了。”唐柔道,“没钱他们看不上,太有钱他们又跑路了,莫名其妙的。”
“你就没打算······辟谣什么的?”
“传言是真的。”唐柔道。
······那你到底是黑道公主还是总裁千金啊。女孩腹诽道。
“无论我干什么都有人跳出来说我矫揉做作耍特权,在我读了那封检讨后达到了顶峰。我不理他们,但朋友慢慢就少下去了。”
“唉。”女孩叹口气。
“某天我值班的时候,小明把手机落在咖啡馆里了。我无意按了一下,发现他的锁屏是我的照片。”
“哪张照片?”女孩问。
“就是我读检讨的校园官方照片。”唐柔道。
“你继续······”
“我觉得挺意外的,都这样了竟然还有人对我感兴趣。后来时时会多留意了一下他,他不是玩《荣耀》吗?我偶尔也在玩,我们其实还在游戏里说过话的,不过他没有认出我来。”
连女神的声音都听不出来还好意思腆着狗脸说爱她?女孩心里突然冒出一句。
“是打字。”唐柔补充道。
“我等了挺长时间的,看他什么时候敢跟我告白,结果从大二等到大三。”唐柔抱怨道,“这也太效率了。”
“但他总算说了,不是么?”女孩笑笑。
“剩下的交给我吧。”唐柔接过女孩手里的簸箕,“你赶紧去睡觉。”
女孩跑上楼,甩掉鞋子,跳进柔软干净的床铺。她把脸埋在被子里,轻轻地笑起来。
“哥哥,我好高兴。”她小声说。

“吃饭了吃饭了。”唐柔看见女孩下楼招呼道,“小明今天和我们一起吃。”
“嗯嗯嗯。”小明笑得一脸痴呆,“今天我请今天我请。”
“这么阔气。”叶修咂嘴,“知味观玉玲珑俏江南风波庄,你挑一个吧。”
“楼外楼?”唐柔问道。
“那个吃腻了。”叶修机智地答道。
“随便点大家随便点。”小明点头如捣蒜,“今天我请今天我请。”
“他是不是只会说这么一句话了?”女孩悄声问唐柔,“高兴傻了?”
“你闭嘴。”唐柔没好气地说。
“今天周一吧。”叶修看看日历,“吃完饭小苏跟我出去进货。小唐你和小乔看店。”
“好。”几个人应道。

午饭摆了好大一桌,秋木苏全程在桌子腿间期待地转来转去,小明全程傻笑。吃完依旧留了乔一帆一个人擦桌子,叶修叫了女孩就出了门。
“你没有手机吧?”等出租时叶修问道。
“被偷了嘛。”女孩答。
“好巧。”叶修深邃地点点头,“我也没有。”
“所以我们千万不能走散,知道吗?到时候跟牢我。”他又道。
“哦。”女孩点头,向一辆空车招招手。

目的地是一家食品原料作坊,老板年纪也不小了,三十来岁,一张很是沧桑的脸上长着乱七八糟的络腮胡。他拍拍叶修的肩膀:“你个狗东西,终于来啦?”抬头看见女孩,顺口问道,“女朋友?鲜花插在牛粪上啊。”
“员工。”叶修没好气地答道。
“可以理解。”老板又拍拍叶修的肩膀,满脸惋惜,“就你这人品,孤独终老吧!”
“东西在哪里?”叶修用力拍掉他的手。
“东西老夫给你整过了,在里面。”老板随手一指里面,“我和你带来的这个妹妹聊聊天。”
“呵呵。”叶修笑。
“呵你妹!”老板怒道。
“不要理他。”叶修一边往店铺里面走一边悠悠地叮嘱道。
“管那么多干嘛?人家又不是你女朋友。”
“我是心疼你。”叶修转回来,“这么大把年纪了还打着光棍,你饥不择食了吗?过一会儿是不是连‘小妹妹叔叔请你吃糖’都要说出来了啊?”
“滚蛋滚蛋!”老板嫌弃地摆了摆手。
“呵呵。”叶修又笑,再一次往店铺里面走去。
“我姓魏,叫我老魏就好了。”老板熟练地点上了一根烟,“小姐怎么称呼?”
“姓苏。”
“啧。”老魏叼着烟诧异地咂嘴,“是不是姓苏的都长得好看啊。”
“您见笑了。”女孩笑道,“‘都’是指?”
“苏妲己。”老魏往地上弹烟灰。
“你竟然知道苏妲己?”叶修的声音遥遥传来,“哦,可以理解,太寂寞了又在玩什么乱七八糟的游戏吧?”
“妲己不姓苏。”女孩小声补充,“她姓己。”
“管她。”老魏不屑道,又向里间吼道,“带这么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来,东西你打算一个人扛回去吗?!”
“你不知道世界上有种交通工具叫出租车吗?”叶修的声音有些闷,“哦,你一个老年人,不知道也正常。”
“再废话不给打折啊!”老魏又吼道。
“七八年的交情了,调侃几句怎么了?连个八折都不给打?要脸吗你?”
女孩一个激灵。
“老夫乐意!”
“请问······”她问道,“您认识他的老板吗?”
“你指那个姓陶的?”老魏看起来和叶修吵得意犹未尽。
“应该是个和他年纪差不多大的······”
“七八年前的事儿了。”老魏皱眉道,“老叶是有个朋友,但没说是他老板啊。”
“就是他就是他。”女孩赶紧道。
“小白脸儿一个,成天笑眯眯的。”老魏空着的手用力敲敲太阳穴,“我靠杀起价来那叫一个狠。”他情不自禁地打了一个寒颤。
“还有吗?”
“还有什么?”老魏奇怪地看了她一眼,“还能怎么样?我们那时候也不太熟,后来他就走了呗。”
“哦。”女孩有些失望地应道。
叶修已经拖着一个大纸箱走了出来。
“在聊什么?”他问道。
“你基友。”老魏答道。
“哦。”叶修不介意地点点头,“老魏买单了啊。这次可可粉有点少。”
“妈蛋,你还要怎么样。”老魏骂,“最好的都已经塞给你了。”
“那真是太感谢了。”叶修毫无诚意地说道,像那天在楼外楼一样开始掏纸币,点好钞放到老魏的柜台上。
“I love you,so keep the change.”[4]他严肃地盯着老魏的眼睛。
“说人话。”老魏一巴掌拍在那堆钱上。
“我爱你,所以你不用找了。”女孩憋笑道。
“正好的找你妈啊!”老魏勃然大怒,“带着你的妞滚!不要再让我看到你这张嘴脸!”
叶修拖着纸箱抱头鼠窜。女孩笑着跟上。

两人逃到路边,叶修气喘吁吁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掏出一根烟。
“年纪大了这腿就是不好使。”他感慨道。
“你不是才二十多嘛。”女孩小心理了一下裙子也慢慢坐到叶修身边。
“大好的青春全报销在别人的咖啡馆里了。”叶修吸了一口烟抱怨道,“人家屁股一拍就走掉了,留下我一个。真是过分。”
女孩静静地听着。
“你知道吗?最开始他的设想还挺人道的。”他微微皱着眉,没有看女孩,“他的想法是一年里面,咖啡馆只开三个月,余下的九个月我们两个人去游山玩水,走访各地著名咖啡馆,吸取经验偷窥配方。人生不能再赞。”
“挺好的呀。”女孩称赞道。
“好个屁。”叶修毫不留情地打断,“西湖边黄金地段的咖啡馆,人家殷切地送给你了,你特么一年就开三个月,暴殄天物。”
“然后我就说,你这想法太浪漫主义了,与现实不符合。他说我也这么觉得!然后就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了。”
“什么样子?”女孩顺口问。
“他游山玩水,我独守空闺。”叶修脱口而出,又意识到不对,“擦,我就做个比喻,你别多想。”
女孩笑。
“你脑子里肯定都是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叶修道,“现在的漫画真是把大好女青年都腐败光了。”
女孩装摸做样地站起身来,朝大马路上挥了挥手,“这里这里。”

叶修和司机二人合力把纸箱抬进了后备箱。叶修坐在前排,点了烟的手搁在窗上,女孩规规矩矩地一个人坐在后排。
司机是个年轻人,开车期间一得空闲便瞥后视镜。
“好好开你的车。”叶修善意地提醒道,“要看美女门口报刊亭就有。”
司机尴尬问道:“两位是情侣吗?”
“这台词有点熟悉,你是三流无脑言情小说里走出来的神助攻吗?一语成谶的路人之类的。”叶修道。
“他是我老板。”女孩忙道。
“那么请问小姐单身吗?”司机继续问。
“呃。”女孩窘迫地答道,“是的。”
“说了好好开你的车。”叶修警告,“否则我一秒让你《非诚勿扰》变《法治在线》。”

司机大概是被这句话和一瞬间叶修身上的流氓气场惊呆了,在咖啡馆门口放下两人后跑得比兔子还快。
“现在的年轻人啊。”叶修叹道,晃晃悠悠地穿过小道,又停下。
他突然道:“哎,我们不是去进货的嘛。”
“是啊。”女孩迟钝地回答。
“我操!!!”他突然大吼一声转身开始狂追那辆已远去的出租车。
女孩忙跑进咖啡馆,大声喊道:“柔柔柔柔,手机借一下!手机借一下!”
那个出租车司机一定留给女孩的电话立刻派上了用场。

叶修回来的时候满脸的累感不爱。由愧疚的出租车司机扛着那个纸箱。
“我靠。”司机离开后,叶修骂了一声便重重跌进了电脑前的座椅里,椅子转了个圈儿。
“红颜祸水。”他感慨道。
“你说什么呢。”唐柔不满道。
“没说谁,就是随便感慨一下。”叶修满不在乎地说道,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拖着箱子走进里间,又出来拿了一把剪刀。
“没事啦柔柔。”女孩宽慰地拍拍唐柔的肩膀。
“晚上陪我出去吃饭。”唐柔小声对女孩说道。
“上班期间说什么话。说你呢小唐。”叶修的声音传出来。
唐柔无奈地耸耸肩,比个口型:“睚眦必报。”
“你和谁一起吃?”女孩问道。
“小明还有他室友。”
“了解。”女孩笑道。
“别耽误了夜班。”叶修大声提醒道。
“他耳朵怎么那么好使。”唐柔抱怨。

小明这次请客在一家沙县小吃,全无当日在咖啡馆叫外卖时的霸气。七个男生把两个女生挤在中间,九个人面面相觑。
最后还是能言善辩的朋友五站起身来:“主要是我们没有想到小明已经穷到了这种地步,所以有些惊讶。不过饭还是要吃的。我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姓江,江波涛。”
“我是吕泊远。”朋友一道。
“我叫吴启。很高兴见到你们。”朋友二越过一堆汤汤水水执意要和女孩握个手。
“我是方明华。叫我明华就好了。”朋友三叹道,“没想到我们寝室第二个脱团的竟然是小明。”
“周泽楷。”英俊的朋友四简短道。
“我是孙翔,很高兴见到你们。”从未露面过的朋友六爽快地说道。
“为了小明的脱团,让我们干杯!”朋友五豪爽地拿起手中油腻腻的玻璃杯。
“干杯!”几个男生乱糟糟地大声嚷嚷道。
“为了美丽的六弟妹,让我们干杯!!”
“干杯!!”
“为了美丽的六弟妹的朋友,让我们干杯!!!”
“干杯!!!”
什么鬼。女孩惊恐地看着唐柔也跟着一饮而尽。
“烧!”朋友五把玻璃杯重重往桌上一砸,用力一挥手。
“烧!”大声的回应。
画风越来越奇怪了,女孩想,我是不是应该偷偷溜出去······
她四处环顾,看见了英俊的朋友四苦逼的脸。

除了孙翔几个男生都是H市本地人,孙翔是听说小明脱团执意跑来吃这一顿饭的,当然也不排除快要开学了论文还没写完的原因。最后是女孩和朋友四把几个人按照家的方向分别运上了几辆出租车,然后扶着唐柔上了另一辆车回咖啡馆。
“你怎么喝那么多呢?”女孩心疼地问道。
“高兴嘛。”唐柔看起来精神抖擞,还在哼着歌。女孩一听,是咖啡馆里循环播放的那首歌。
“哎,说起来,你今天怎么到得那么早?”
“我来的路上碰见了黄少天,就是那个话痨。”唐柔道,“他说赶紧啊,你们店里早上七点有好戏看。我怕错掉好戏,就骑着车风驰电掣地来了。”
“你也是蛮八卦的······”女孩目瞪口呆,突然意识到,“等等,黄少天说今天有好戏看,让你赶紧去,殊不知你就是好戏的一部分,所以最后他错掉了好戏?”
唐柔点点头:“······好像是这样。”
“噗。”女孩没忍住就笑了出来。

出租车不知道咖啡馆在哪里,最后绕了点路,下车的时候已经挺晚了。女孩扶着唐柔走进灯火通明的咖啡馆,一边喊道:“到晚啦到晚啦,不好意思······”
她的声音突然断了。
“苏小姐?”吧台前的高脚桌边赫然是下午的司机,他明显打扮过了,一副人生赢家的嘴脸,看起来还有几份拘谨。
女孩万料不到这货还能追到店里来,忙冲他点了个头就匆匆上楼去了。
把好友扔上床,女孩换上了唐柔挂在一边的格子装。她自己的那套洗了,现在还未干。
看见女孩下了楼,司机矜持道:“点单。”
“你已经点过了。”叶修明确地指出。
“不是说顾客是上帝么······”司机有些羞愤,“你们老板呢?”
“老板去环游世界了。”叶修平静道,“这儿我最大。”
女孩连忙迎上去,礼貌地问道:“您想加点什么?”
“请问你们这儿有什么,小姐?”司机文质彬彬地应道。
“如果熬夜的话推荐您喝黑咖啡,也是招牌产品······”女孩硬着头皮说道。
“如果把妹的话推荐您点最贵的。“叶修道。

司机在店里一直待到了午夜,最后叶修开口道:“我们要关门了。”
“这里不是24小时咖啡馆吗?”司机诧异道。
“对,所以24点我们要关门了。”叶修关了游戏窗口走到司机边上,好整以暇地摆出一个“请”的姿势。
“那么苏小姐,我们明天再见了。”司机意犹未尽地道别。
女孩笑笑。
“呵呵。”叶修道。
“你呵什么。”司机一个晚上被多次调侃,终于忍不住了回头怒道。
“呵呵就是呵呵。”叶修泰然自若。
“我突然觉得小明真可爱。”目送司机离开,叶修站直身子感叹,“下次给他打个五折。”
“他不是天天来吗?”女孩问道,“五折太多了吧。”
“没有关系。”叶修无所谓,“在小唐的工资里扣回来就好了。”
“你不能欺负人家女朋友。”女孩愤愤地说道。
“放心啦。”叶修宽慰道,“那我不给他打折还不行吗。”
······好吧我败了。女孩想。
“他和你说了什么,那么长时间。”叶修问道。
“其实他不怎么惹人讨厌,就是太絮叨了,像我妈妈一样。”女孩道,“一开始就像相亲一样问一些年龄啊家庭啊学历啊什么的,我编了些就搪塞过去了。后来他估计看出来我没兴趣,就开始对咖啡馆提意见。”
“他提了什么意见?”叶修很感兴趣。
“他说留言墙太乱了。”
“难道我还应该划好格子旁边注明各位顾客便签条请整齐地贴进格子里?”叶修表示不解,“我又不是张新杰。”他对女孩解释道,“隔壁店里一个调醋都只用塑料小汤勺的家伙。”
“他说插的风信子不好看,应该插玫瑰花。”
“匪夷所思。”叶修点评,“我们又不是情人旅馆。”
“他说我们不应该在店里养猫。”
“养猫怎么了。”叶修道,“还有专门的猫咪咖啡馆呢。”
“还有就是他说墙纸太单调了。”
“嗯?”叶修抬头环顾四周,墙纸是深咖啡色的,现在已经有些褪色,某些地方还有剥落。
“他说的对,墙纸该换了。”叶修肯定道,“明天就换。”

女孩没有想到叶修竟是说到做到。第二天午饭他直接消失,回来时兴冲冲地拎着两桶涂料,一格一格分开后是彩虹的七色。
“换墙纸太麻烦了。”他解释道,“不过我们可以往上面加点东西······像这样。”
他从里间翻出一只脏兮兮的刷子,浓浓地按进红色的涂料里,高脚桌不靠墙,他极为顺畅地在墙上画了火红的一道。
“你来。”叶修把刷子柄递给女孩。
女孩跑进里间拿块抹布裹住刷子柄,又洗干净红色涂料,用刷子蘸上橙色的涂料,顺着红色留下的弧度均匀地画了过去。
“柔柔柔柔。”女孩兴奋地招呼着好友,唐柔早已等在一边,此时抢过刷子直接没进黄色涂料里潇洒地挥上墙。
“有点画出去了。”她端详了一下表示惋惜,“一帆,你来。”
“我、我也可以的吗?”乔一帆有些喜出望外,他小跑着把混着橙色和少量红色的黄色刷子洗干净,又小跑着出来,小心翼翼地用刷子沾了点绿色,端着整格涂料沿着黄色的边描画了过去。
“苏小姐快来拿你的画——哎你们干什么呢?”有人推开门好奇地问道。
“涂墙,你来不来?”叶修头也不回地答道。
“这个就要找专业的来啦~❀”张佳乐忙把素描纸递给女孩,得意地挽起袖子,凑近一看大失所望,“搞什么,就只是画彩虹而已嘛。”
“你到底来不来?”叶修不耐烦道。
“来来来。”张佳乐转悠了一圈果断抢到正在努力洗刷刷的乔一帆身边,“小乔刷子借我。”
“好的······”
“看专业的来!”他大喝一声往墙上画去,下手倒是又快又稳。
“好!”叶修喝彩,“不过小心点你——”
“这什么玩意儿?!”张佳乐已经骂了起来,手下走得畅快的色带也往下一歪。
“——你就要踩到绿色的涂料了。”叶修遗憾道,“你已经踩到了。”
“我好心帮你们画彩虹,你们竟然陷害我!!!”张佳乐泪眼汪汪。
“对不起······是我没放好。”乔一帆还未出言提醒变相已然陡生,此刻愧疚得无以复加。
“这不怪我们。”叶修坦然道,“谁让你是幸运大魔王。”
“你丫才幸运大魔王。”张佳乐悻悻骂道。
“这涂料很好洗的,回去一搓就掉的。”叶修道,“专业的张大画家,既然衣服已经脏了不如再帮我们画点什么?”
“你们这里能有什么好道具啊。”张佳乐不屑道,“等着。”
他跑出去,留下一串诡异的绿脚印。
“还有谁要画彩虹?”叶修举着滴滴嗒嗒的刷子应招道。
“我我我!”一直坐着不安扭动的话唠眼睛唰得亮了,下一秒他已经踮脚抢过了叶修手里的刷子,动作之快几乎出现残影。他半蹲在墙边,仔细地画了一道蓝色,画到一半招呼同伴,“队长队长你也来?”
同伴笑着接过他手里的刷子补齐另一半。
“还剩下一个紫色——”叶修道。
“我来。”一边的高中生举手道,他刚刚慢了一步。
“——那么就等老板回来让他画吧。”叶修果断无视他,后退了几步看彩虹的效果。
“有点像一个满格的wi-fi符号。”他评价道。
“我回来了!”张佳乐抱着一堆奇奇怪怪的画笔跑了回来,“我觉得可以在这里添几个方框贴照片,还有这里有点空,可以画一些花花草草啊什么的······”
“随便你。”叶修道,“不过你要是敢画坏我就火烧百花谷。”
张佳乐根本没理他,兴致很高地哼着歌蹲到角落里去了。
“椅子待会儿借我踩一下。”他申明道。
“黄少天!你在干什么!”叶修安顿好张佳乐回头大喝一声。
话唠用手蘸了涂料正在墙上写“队长我爱你”,听闻此言手抖了一下。
“没有在干什么。老叶你什么也没有看到。这都是错觉,错觉,错觉而已。哈哈哈今天的风儿有点喧嚣······”
他背在身后的另一只手仍然在努力写着什么。
“那我们就留个手印做下纪念吧。”高中生把左手浸到红色的涂料里再干脆利落地拍到墙纸上的空白处,又充满恶意地拍拍叶修的肩膀,“大家都是熟客了,应该的。”
“这个可以有!”话唠欢呼道,“队长我喜欢蓝色,我们印个蓝色的。”
“这个、这个、不好吧······”乔一帆干巴巴地劝阻道。
“随便他们。”叶修长叹一声,他的肩膀上还留着一个红手印。
“我们也来?”唐柔问女孩。
“嗯。”女孩点点头,“我喜欢橙色的。”
她低头问全程摇着尾巴观看的秋木苏:“你要不要来?”
“混蛋!不要推我!”站在摇摇欲坠的椅子上的张佳乐看着下方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的话唠惊恐地喊道。
“你们这儿怎么了?!”刚进门的小明也惊恐地喊道。

“准备好了吗?”
“少废话!”话唠喝道。
“三——二——一——”叶修按下相机的延时拍摄,火速蹲进墙前面的人群里。
“茄子!”一帮人大吼道。
“咔咔咔咔咔。”相机白光闪啊闪,一秒十连拍。

闹剧过后的咖啡馆一塌糊涂,乔一帆和唐柔不得不加班处理。等到四个人一起把地上的涂料拖干净早已过了饭点,晚饭只好泡面解决。
张佳乐看起来不靠谱,画工却着实不错。他留下的墙边一脚比起正中的彩虹要美观不少。
“他画得那么辛苦,我们只好勉为其难地挑些照片贴到墙上去。”叶修搬出了一大本相簿如此说道。
女孩端着香菇炖鸡面凑过去好奇地问道:“这些都是店里以前的照片吗?”
“只有最开始那三年多的。”叶修道。
“这是老板拍的吗?”女孩猜测道。
“对。”叶修点头,“我没有拍照的习惯。”
女孩看着他把相簿一页一页翻过去,最开始的咖啡馆有些简陋,吧台就像学校里搬出来的一张课桌,桌子都是藤编的,边沿也没有插花的瓷瓶。墙纸倒是与现在一色,留言板没有这么满,边上也没有贴着飞机行程的A4纸。
“那时候没有这个风铃哎。”女孩道。
“风铃是老板自己做的,用了他收集来的各个城市的贝壳,你去仔细看看上面还有城市的标签。他从小就是个驴友。”叶修道。
女孩跑到门口小心取下风铃,悬在头顶转了一圈。
“标签好像已经糊掉了。”她遗憾地宣布。
“是吗?”叶修也有些意外,随即释然道,“也对,这么多年了。”
女孩把风铃挂回去,继续看叶修翻相簿。照片底下的时间在推移,照片里的咖啡馆变得精致起来,最先加上的是风铃,而后是门上方的鸟窝挂钟。有段时间吧台上甚至出现了一个玻璃鱼缸,游着色彩流动的小鱼,很快又被撤下了。
“那些鱼只要放上一周就会不见。这是一桩悬案。”叶修道,“说实话我怀疑过那只猫。”
桌椅的位置在变动,藤桌的缝隙里简单的花朵在更换,留言板上的纸条在增加。一切都在尝试中逐渐完善起来时,照片突然戛然而止。
“没有了。”叶修道,“然后他就走了。”
女孩有些失望地点点头。
“对了。”她突然像想起什么,“我补办的证件已经寄到了。”
“哦?”叶修合上相簿,“这个时间确实该到了。”
“我后天就要坐飞机离开。”女孩续道。
“哎呀。”叶修有些意外,“这么早就走?我还想雇你呢。”
“不行啊。”女孩沮丧道,“我有工作的。”
“那也没办法啊。”叶修道,“这样吧,你下班了,先去睡觉好了。”
“哎?”女孩疑惑,“我是后天的飞机。”
“好好休息,明天给你一个惊喜。”叶修道,“主要是这个时间出租车司机一般都下班了。”
“好的。明天见。”女孩火速离开了吧台。

好久没在晚上睡觉,女孩又是翻来覆去许久才睡着。第二天早上醒来唐柔又是早起。女孩穿戴好,下楼,发现乔一帆也已经守在了楼下。
“快点,就等你了。”叶修招呼道。
“什么惊喜?”女孩小跑过来。
唐柔笑着解释道:“你都要走了,我们带你逛逛H市。沐沐你连西湖都没有去过吧?”
“真的吗?”女孩笑道,“太谢谢了,赶紧走吧!”
店里并无客人,四个人前前后后地推开玻璃门,风铃的声音响在背后。叶修待要锁门,女孩忽道:“等一下。”
她跑进店里把钻在吧台下生闷气的秋木苏抱了出来,叶修用袖子擦掉门口的黑板上那天出去吃饭时留下的字句,改写 “老板我们出去浪了”。
“走吧。”她笑道。
“开!”叶修走在最前面。
“他这当下本呢。”唐柔吐槽。
乔一帆背着包走在最后,听到这话笑了笑。
秋木苏从女孩手臂间跳下来,傲娇地迈着小碎步。

苏堤春晓。
女孩哼着歌漫步穿过两湖之间,春光已逝,绿柳未歇。

花港观鱼。
叶修无聊地站在桥上打水漂,乔一帆在一边笨拙地模仿着他的姿势。石头入水处鱼尾翻腾。
“柔柔你看那里有条好大的鱼。”女孩趴在栏杆上往水里撒鱼食。
“嗯,看到了。”
秋木苏蹲在桥边一样看得聚精会神。
“一帆,角度错了。”叶修摆正乔一帆的胳膊,“要这样。”

曲院风荷。
“秋阴不散霜飞晚——”女孩看着满池枯枝败叶感慨道。
“留得残荷听雨声。”唐柔接上。
“这对暗号呢。”叶修点评道。

柳浪闻莺。
“二十,十九,十八,十七······”叶修站在牌匾下大声喊,秋木苏在他身边打转。
“八,七,六,五四三二一,藏好了吗?我来找了啊——”他敷衍地提醒道。
“他好卑鄙!”女孩大惊失色。
唐柔敏捷地翻到一块石头后面。
“快点快点,这里。”她招呼女孩。

乔一帆蹲在灌木丛后,小心翼翼地探头探脑。
“如果从这里向右翻滚两个身位格······”他念念有词。

“我看到你们了啊!”叶修喊道。
“不要相信他。”唐柔悄声道。
“嗯。”女孩点头,大气不敢出。

“说了看到你们了,你们怎么不信呢。”叶修遗憾道。
“你不守时间。”唐柔指出。
“这里就那么大块石头,给一分钟你们都藏不了。”叶修不屑道。

“再向左一点······”乔一帆蹲行。
“乔一帆在这里!”唐柔的声音。
乔一帆一惊。
“一帆快逃!”女孩用力比口型,往反方向指。

“还想联合反抗?”叶修猖狂笑,“呵,什么都瞒不过我。”[5]

“我喜欢那一只。绿色翅膀的。”女孩伸出食指点点其中一只鸟,“哎呀,它飞了,就这只。”
“叫得蛮好听的。”唐柔道。
秋木苏用力往笼边扑。

“如果把x的三次方设为α·····”乔一帆坐在草地上抱着题板,叶修站在他身后深邃地吸了一口烟。
“乘三,都乘以三。”他肯定道。

双峰插云。
到了下午,云雾已经散了,山下的景色反倒清晰起来。台阶上秋木苏轻快地抛在最前面,乔一帆背着包兴奋地环顾着四周走在第二,唐柔和女孩一前一后,叶修落在最后。
“我们一定要靠爬山来促进消化吗?”他大声抱怨。

南屏晚钟。
“南屏晚钟,随风飘送,它好像是敲呀敲在我心坎中······我走出了匆匆森林,又看到了夕阳红。”唐柔标准地一鞠躬,“我唱完了,谢谢捧场。”
稀稀拉拉的掌声。
“唱得好唱得好。”叶修大声拍巴掌。
“你也来一曲?”女孩一边鼓掌一边问。
“这个我不行。”叶修严肃道,“待会儿悄悄唱给你们听。”
秋木苏不屑地斜睨他一眼。

雷峰夕照。
“千年等一回——等一回啊——千年等一回——我无悔啊——”叶修声嘶力竭地对着湖对岸夕阳中的雷峰塔嚎。
“我看到雷峰塔颤了一下,是错觉吗?”唐柔煞有介事地问道。
“可能是白娘子都受不了了。”女孩调侃道。
乔一帆叹了一口气:“实在有点难听啊。”

三潭印月。
小船漂在水面上迷蒙的月影间。
“你看,这座是不是有点歪?”唐柔指着其中一座塔问女孩。
“······好像是有点。”女孩眯着眼辨认。
“以前被撞过。”唐柔解释道,“不过很快被打捞起来恢复原样了,看不出来吧?”
“你们很闲啊?”叶修不满道,“船是我们在划哎。”
“前辈,这船是自动的·····”乔一帆弱弱道。
岸上的秋木苏对着赔笑的售票员一脸傲娇地甩尾巴。

知味观。
叶修用力一拍桌子:“先来一桌满汉全席!”
服务员尴尬道:“先生,我们不卖这个。”他想想又提议,“要不您四位出门左拐楼外楼?”

“小苏明天走了大家知道吧?”叶修问。
“知道。”乔一帆答。
“嗯。”唐柔应。
“小苏,我敬你一杯。”叶修举杯,“共事一周,无以为敬,望共饮此酒,青山不改绿水长流。”
“叶修你这话有点奇怪······”唐柔古怪道。
“好像是《荣耀》新任务的台词。”乔一帆小声提示。
“咳咳。”叶修尴尬咳道。
女孩把杯子里的酸奶一饮而尽,抓起地上没人碰的白酒就往杯里冲。
“干。”她把混着酸奶味儿的酒一饮而尽。

叶修和唐柔一人架着女孩一只胳膊下楼梯。
“她怎么喝了这么多?”叶修抱怨道。
“我以为她喝的是雪碧。”唐柔辩解道。
“那你以为酒是谁喝的啊?!”
“你啊。”
“苍天作证!”叶修大声道,“我喝的才是雪碧!”

乔一帆从门卫手中接过秋木苏,礼貌地道谢。
“我们回店里了。一帆自己会回去的吧?”叶修问道。
“嗯。”乔一帆点头。

“上楼了,睡觉了啊。”唐柔好声好气地哄着女孩。
“我要值夜班呐。”女孩认真答。
“你明天还要赶飞机,今天不用值了,好好休息。”唐柔把女孩往楼上拖,女孩抓住扶手不放。
“我值夜班!”她强调。
唐柔无奈地看向叶修。他一回来就《荣耀》上了。
“让她值吧。”叶修道,“我照看着。”

“你不是要值夜班吗?”叶修敲着键盘慢慢地问女孩。
“我哥哥说女孩子熬夜不好。”女孩趴在吧台上含糊不清地答道。
“你哥哥有没有告诉你女孩子多喝酒不好啊?”
“没有没有。”女孩摇头,长发乱晃。
“你说什么?”叶修调低歌曲的音量。
“不要调低不要调低。”女孩忙道,“我要听这首歌。”
叶修又把音量调高。
“这样可以吗?”他问道。
“可以。”女孩满意道,“你知道这是什么歌吗?”
“我知道啊。”
“不知道我来告诉你。”女孩得意地科普,“这首歌叫《手写的从前》,是周杰伦好早以前的歌了,专辑是——”她突然大声道,“哎哟,不错哦。”
“什么不错?”叶修问道。
“是专辑。专辑叫这个。”女孩道,“我听着周杰伦长大的。那个时侯他差不多结婚了,出了这张专辑。我最喜欢听这首。”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我哥哥也最喜欢这首。”
“我喜欢《上海一九四三》,他喜欢《双截棍》;我喜欢《东风破》,他喜欢《三年二班》;我喜欢《发如雪》,他喜欢《一路向北》;我喜欢《青花瓷》,他喜欢《最长的电影》;我喜欢《明明就》,他喜欢《乌克丽丽》;同一张专辑里面,我们就一起喜欢过一首歌,就这个,《手写的从前》。”[6]
“我哥哥一向都挺奇怪的,他跑出去读大学,写信给我说他想开一家咖啡馆,我上初三,收信的时候在做诗词赏鉴,我说要是开了就叫君莫笑好了。”
“他说他现在就在一家咖啡馆里打工,问我工作制服穿什么好,我说买格子装嘛,我喜欢格子的;”
“他说他看上了别人养的一只猫,问我叫什么名字好。我说叫秋木苏,好记又好听;”
“结果我还真给我找到了一家叫君莫笑的咖啡馆,还真是穿着格子装的服务生,养着一只叫秋木苏的猫,你说好巧不巧,是不是真巧······”女孩道。
“我讲完了,该你了。”女孩安静了一会儿又提醒道。
“该我什么啊?”
“你······和你老板。”
“我老板有什么可讲的。”叶修莫名其妙,“你不是都知道了吗。”
“我是说。”女孩竖起一根食指,“你和你老板。”
“哦。”叶修想了想,“也没什么可讲的,特别好的朋友呗,没了。”
女孩不满地沉默。
“从他手里接过这家店时我还是挺火大的,但我没时间火大。站前台,进货,核对账目,照顾猫,店里事太多了,一个人处理不来就招了小唐,还是忙得四脚朝天。那时候处处贴钱,原料,租金,水电,工资,还有人闹事。”叶修笑笑,“等我发现账本上终于收支平衡的时候,我才发现最难熬的时间已经过去了,我们已经有了固定的客源。一开始只要在朋友圈里推荐就给八折,后来要打的八折太多,这项制度就取消了。”
“你不喜欢开咖啡馆吗?”女孩小声问。
“最开始是不喜欢。”叶修道,“我说了我想成为一名《荣耀》的职业选手,我又不是开玩笑。还有战队向我发出过邀请的,不过我给推了。有时候看着电视转播我就想,要是我在那里,总冠军至少拿四个!”
“为什么是四个?”
“不知道。就觉得应该是这个数。”叶修道。
“那······MVP也应该拿四个。”女孩肯定道,“你最强的。”
“这个世界里我是一家名不经传的咖啡馆店主,说不定在另一个世界我就是职业选手。”叶修总结。
“一开始这家咖啡馆就是负担,装修要完善,配方要改进,遇上闹事的要赔笑脸——不过总是他们主动走掉不知道是为什么。”叶修续道,“但是慢慢的我发现这样也不错,我有稳定收入,有美女员工,有一票插科打诨的熟客,有不错的口碑。要是老板回来了我也不舍得还给他。”
“你觉得他什么时候会回来?”女孩含糊地问。
“我不知道他回来的具体时间,所以他都随时都有可能回来。”叶修微笑着看店门口,“说句俗套的,下一秒。”
“我不大想忘记他,所以会尽可能保留下他在的时候留下的痕迹。”叶修道,“他出去这么久,其实早就淡出我的生活了。可能因为是你,我才会说那么多。”
“哦。”女孩应道。
“我老板说,他妹妹小时候睡不着的时候,他一般唱歌哄她。”叶修道,“我唱歌不大好,你凑合一下。”
他耐心地等着咖啡馆里的歌曲播完。
“周杰伦的《手写的从前》。”他清清嗓子,“开始了哦。”

这风铃跟心动很接近 这封信还在怀念旅行
路过的爱情都太年轻 你是我想要再回去的风景
这别离被瓶装成秘密 这雏菊美的像诗句
而我在风中等你的消息 等月光落雪地

等枫红染秋季等相遇 我重温午后的阳光
将吉他斜背在肩上 跟多年前一样
我们轻轻的唱 去任何地方

我看着你的脸 轻刷着和弦
情人节卡片 手写的永远
还记得广场公园 一起表演
校园旁糖果店 记忆里在微甜

我看着你的脸 轻刷着和弦
初恋是整遍手写的从前
还记得 那年秋天说了再见
当恋情已走远 我将你深埋在心里面

微风需要竹林 溪流需要蜻蜓
乡愁般的离开 需要片片浮萍
记得那年的雨季 回忆里特安静
哭过后的决定 是否还能进行
我傻傻等待 傻傻等春暖花开
等终等於等明等白 等爱情回来
青春属於表白 阳光属於窗台

“操。“他简短地骂了一句不再唱了,女孩依旧趴在吧台上,看起来是睡着了,肩膀有规律地微微起伏着。而歌曲仍在小声却清晰地播放着。
——而我想我属於 一个拥有你的未来
叶修伸出手关掉了咖啡馆的灯光。门口挂着的牌子依旧是“open“,店里却像”close“一样沉默。一切都黑了,只有电脑屏幕森冷地亮着。他点起一根烟,烟头在黏稠的黑暗里明明灭灭。
歌曲继续放。

纸上的彩虹用素描画的钟 我还在修改回忆之中你的笑容
该怎麽去形容 为思念酝酿的痛
夜空霓虹都是我 不要的繁荣
或许去趟沙滩 或许去看看夕阳
或许任何一个 可以想心事的地方
情绪在咖啡馆 被调成一篇文章
彻底爱上你 如诗一般透明的泪光

我看着你的脸 轻刷着和弦
情人节卡片 手写的永远
还记得广场公园 一起表演
校园旁糖果店 记忆里在微甜

我看着你的脸 轻刷着和弦
初恋是整遍手写的从前
还记得 那年秋天说了再见
当恋情已走远 我将你深埋在心里面

我重温午后的阳光
将吉他斜背在肩上 跟多年前一样
我们轻轻的唱 去任何地方

我看着你的脸 轻刷着和弦
情人节卡片 手写的永远
还记得广场公园 一起表演
校园旁糖果店 记忆里在微甜

我看着你的脸 轻刷着和弦
初恋是整遍手写的从前
还记得 那年秋天说了再见
当恋情已走远 我将你深埋在心里面

已经模糊的、渺远的往事,随着这一首歌,如同潮汐一般缓缓而来。稀薄的阳光,飞扬的尘粒,明亮的走廊,拥挤的教室,粉笔与黑板的摩擦,摇摇欲坠的电风扇,交换在指尖的小纸条,垫在腿上的笔记本,论文上的歌词,稿纸上的涂鸦,女生头上的蝴蝶结,荒腔走板的国歌,分戴的耳机,点燃的火柴凑上的烟,大声相碰的啤酒瓶,用刷子压住的方便面,联机对战,套猫的麻袋,西湖边的咖啡馆,十八岁的少年推门而入。
这么想着就好像下一刻便真的会有人推门而入,或许带着南国的清丽,或许带着北国的庄严,或许带着东方的优雅,或许带着西方的俏皮,他来时一身露水满面风尘,西子湖畔云开雾散月霁风清。

可能是记着早上的飞机,女孩难得醒得很早。肩膀有些酸,头脑因为宿醉还不大清醒。她发现自己又在吧台前睡着了,一边的叶修一夜《荣耀》依旧精神抖擞。
“我昨天喝醉了?”她试探性地问道。
“嗯。不光喝醉了还说胡话,我以为能听到女神的告白,结果就是一个兄控的怨念。差评。”叶修道,“你几点的飞机来着?”
“······九点半。”
“现在六点三刻。可以出发了。黄金周最后一天去机场的人很多。”叶修退游戏,“走吧。我送你。”
“我跟柔柔告个别。”女孩道,“还有不要打的。”
“了解。”叶修点点头,“再遇到脸上青春痘都没谢的搭讪狂魔我也消受不起。”

“我走了,再见。”女孩蹲下来摸摸猫咪的头,猫咪蹭蹭她的手腕。
女孩跟着叶修走出咖啡馆,秋木苏一路轻快地跟随,走到门口它终于停了下来,静静地看着女孩。
“再见。”女孩向它挥挥手。

西湖边上就有公交站,车上人不多不少。女孩找到一个空位,叶修站在她旁边一只手拉着吊环。
“这几天下来感觉怎么样?”叶修问道。
“原本以为会在西湖边上遇到一个调咖啡的帅哥,看着他打退收保护费的黑社会,谢绝求搭讪的cosplay妹子,各种高能。”女孩笑着仰起脸,“结果发现就那么回事儿。”
“你乱七八糟漫画真看多了。”叶修无语。
“但也挺高兴的。”女孩补充。
“对,这个给你。”叶修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小纸片,女孩接过,是一张照片,刚好可以放进皮夹的大小。
“谢谢。”她看了一眼,把照片放进划满格子的口袋。

机场门口下车。
“东西都带了吧?”叶修问道,“忘记了的我让一帆送过来,还来得及。”
“小说和张佳乐的画放在包里,一套衣服穿在身上,身份证在口袋里,机票去机场取。”女孩道,“都带了。”
“这是小唐的包吧?”叶修问道。
“嗯。”女孩点头,“她送给我了。”
“真大方。”叶修咂嘴。
“柔柔人很好,我这几天衣服都是借她的穿。”女孩道。
“你身上有钱吗?”
“没有。”
“给你吧。就当做这一周的工钱好了。”叶修又掏口袋,掏出一样的皱巴巴的纸币,“你家人会在那边机场等你的吧?”
“会的。”女孩点头,“你怎么问那么多。我又不是小孩子。”
“你刚来的时候不是说这是你第一次一个人出来吗?”叶修反问,“结果呢?东西都没找回来吧?”
女孩很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机场门口是一条车道,停满出租车,不远处的旋转门画着无休无止的圆。
“我要和你说个事儿。”女孩忽的开口。
“嗯?”叶修叼着烟问道。
“你知道我有一个哥哥。”女孩道。
“嗯。他人很好,对你很好,长得好看,成绩也好,游戏也打得好,社会主义五好青年。”叶修道,“你讲过很多遍了。”
“是的。”女孩点点头,在机场门口停下。她做了一下深呼吸,郑重地说道,“我要跟你说一个事情。你不要太惊讶。”
“说。”叶修颔首。
“我哥哥四年前就是在这里出事的。”女孩低着头看路面,马路到这里有一小块的凸起,就像是修补的痕迹,“车祸。”
过了很久。
“人死不能复生。”叶修淡淡道,“节哀。”
“你知道我是谁吗?”女孩问道。
“我当然知道。”叶修看起来很平静,“我从一开始就知道。”
“沐秋不光是个猫奴,还是个妹控。所以我早就知道他有一个很漂亮很漂亮的妹妹,真人比我想象得更漂亮。”叶修对她微笑。
“沐秋的妹妹给那只猫取名叫秋木苏,所以这里的黑猫也叫秋木苏;”
“沐秋的妹妹喜欢格子装,所以这里的工作装也是格子装;”
“沐秋的妹妹给他的咖啡馆取名叫君莫笑,所以这家咖啡馆也叫君莫笑;”
“我和他一起吃方便面的时候,他说妹妹喜欢吃香菇炖鸡面;”
“我和他一起玩《荣耀》的时候,他说妹妹玩的是枪炮师;”
“我和他一起听歌的时候,他说妹妹最喜欢听周杰伦;”
“所以苏沐橙,我从一开始,就对你绝不陌生。”叶修认真地说道。
女孩——我们该叫她苏沐橙了——
苏沐橙有些惊讶。
“否则你觉得我为什么会收留一个来历可疑、证件全丢、身无分文的女孩?”叶修反问道,“丢了手机你一点不急,丢了证件你不第一时间去挂失,丢了钱包你没有立即跑去公安局备案,你不觉得自己身上破绽很多吗?”
苏沐橙低下头。
“不用再等下去了。君莫笑的老板就是你。”她低声说道, “苏沐秋永远也不会回来了。”
泪水还是不可避免地流了下来,女孩却觉得无比解脱。
骗过父母,孤身一人,不远万里来到这座南方小城,伪装出钱包手机被盗的假象,就是为了说出这句话。这一个星期的时间,她既是员工又是顾客,她亲身参与每一个故事,又从旁观者的角度观察着这家咖啡馆的每一个人。她看见所有的人,员工或顾客,都在议论着那个从未露面的老板。这一个星期,她几乎都要忘记那个事实,几乎都要相信这家店真的有一个环游世界的老板,在某个夜晚他会满身风尘地归来。
但这是假的呀。君莫笑的老板也好,叶修的挚友也好,苏沐橙的哥哥也好,这个人早就离开了。在他大四的寒假,走出萧山机场的时候。H市的天空还在落着小雪,地上刹车的痕迹清晰扭曲。
少年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把背包护在了身下。
苏沐秋当场身亡,陪他走遍大江南北的背包却奇迹般地完好无损。遗物被寄往他在北方的家,父母日夜争吵,女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默默流泪。包里装着苏沐秋认真整理的各地著名咖啡馆的资料,里面夹着一只信封。
女孩拆开了信封,决定去寻找这个叫“叶修”的人。
她的父母强烈反对,他们无法容忍那个城市,也无法容忍仅剩的女儿也走出那个机场。女孩等了很久才捉到一个机会,她借口参加公司的活动,却背着父母找到了这家咖啡馆。
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这么多年了,既没有电话,也没有邮件,其实我早就做好他再也回不来的准备了。”叶修续道。
“那你······”
“小唐来的时候沐秋确实在旅游,她是个认真的人,这家咖啡馆有个出去游山玩水的老板的故事就是这么传下来的。之所以是环球旅行可能是为了解释这么长的时间吧。”叶修看着她微笑,“人总是要给自己一些希望的,难道不是吗?”
苏沐橙像是下定决心一样打开了包。
“这个给你。”她说道,“我原本不舍得给你的,但这应该是哥哥想对你说的,不能亲口说出来他一定很遗憾,所以我想至少要让你知道。”
叶修接过本子和信封,上面用熟悉的清秀的字体写着他的名字。
“你该走了。”他指指飞机场上方的航班安排。
“你可以抱我一下吗?”苏沐橙小声问道。
叶修怔了怔,他慢慢地把信封放进口袋,而后了然地笑笑。
“好的。”他张开双臂抱住女孩。女孩把脸埋在他怀里。烟味,她想,但是很温暖。
外人看来他们就像每一对在机场惜别的情侣一样普通,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他们只是在从对方身上,索取另一个人遗留的温暖。

【尾声】
飞机上。
女孩掏出口袋里的照片,深色的墙纸上一道亮丽的彩虹,彩虹边上拍满了各色手印,写满了各种愿望,写成一排的“队长我爱你 叶修大傻逼“格外明显。彩虹前是张佳乐绿色的帆布鞋,叶修肩上的红手印,黄少天蓝色的剪刀手,喻文州乱糟糟的头发,方锐明亮的眼睛,乔一帆不好意思的笑,唐柔和一脸不明所以的杜明比一个爱心,秋木苏蹲坐在边上,苏沐橙摸着它的脑袋笑得很高兴。
于是女孩也对着照片笑了起来,她打开事实上从未丢失过的皮夹,把照片装进透明的那一格,覆盖住原来放着的一张黑白照。
“小姐,要喝点什么吗?”乘务员问道。
“一杯卡布奇诺,谢谢。”
“好的。”
——卡布奇诺的意义是等待,等待就是甜中带苦,怀着忠实的真心,始终如一。

H市西湖畔的君莫笑24小时咖啡馆。
“沐沐真的已经走了?”唐柔问道。
“说了多少遍了,现在科技那么发达,你们可以写邮件啊。”叶修正在吧台上拆一个信封,不耐烦地答道。
“没有。刚刚有人打电话约她出去喝一杯,明明是个男声,话多的和老妈子一样。”唐柔掏出手机示意一个陌生号码。
叶修辨认了一下,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你怎么说的?”他饶有兴趣地问道。
“我说你打错了,然后挂了。”唐柔道。
“干得好。”叶修称赞,信封里是一张素描纸,他打开。
“是什么?”唐柔随口问。
“老板给我们的。你一起来看看。”叶修道。
“那我不客气了。”唐柔走过来,好奇地探头。是铅笔素描,笔触有些初学者的凌乱。
“这是老板的真迹?“她问道。
“说的跟他死了一样。“叶修哭笑不得。
“你确定是给‘我们’的?”唐柔加重语气。
“不然还是给我的?”叶修耸肩。
“那为什么是这个时间?”唐柔质疑。
“鬼知道。你可以理解为文艺青年共通的执念。”叶修拿起画比划一下,“你说贴在哪儿?留言板边上?”
“那儿不是贴航程表了吗?”唐柔道。
“那边张佳乐都画满了。”叶修转了个身皱眉道,“算了,先放我地方。”
“还不承认,就是给你的。”唐柔打趣道。
“工作时间啊你。”叶修警告,“客人在叫呢,当心我扣你奖金。”
“说的好像你是老板一样。”唐柔吐槽。
“老板去环游世界了,这里我最大。”叶修泰然自若。
唐柔已经走开了。
“要喝点什么吗先生?”她笑意盈盈地问。
“呃······菜单。”小明煞有介事。
叶修低头笑笑,重新把画纸打开。秋日的阳光不愠不火,温柔得就像咖啡馆里不变的歌声。画里鸟窝样的挂钟和门上鸟窝样的挂钟,恰好都指在五点二十分。
画纸背后,用一样清秀却多了几分端正的字迹摘录着一句话:
“有相聚,就有分离,但有些灵魂是永远不会分开的,不惧时间、距离甚至死亡。
——露安妮·莱丝及约瑟夫·蒙宁格 《两地书》”

[1]原台词自《罗马假日》。
[3][4]原梗自张嘉佳《旅行的意义》。
[5]出自迅哥儿《故乡》中的经典人物杨二嫂。
[6]分别出自周杰伦《范特西》、《叶惠美》、《十一月的萧邦》、《我很忙》、《十二新作》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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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苏沐橙关韵兰薰 转载了此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