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沐橙

双面

雪拂林:

“去请King过来。”


“夜已经深了,我要走。”


面前的少年眉目绝丽,干净无垢,没有一丝瑕疵,像一方挞水的青玉。


“请不要急着离开”,红发的女郎走了过来,挽住少年的手臂,妖艳却不媚俗,“今天赢的这些金子您一个人也带不走,何不再玩一局,见一见我们King的风采,我以性命担保,他不会让您败兴而归的。”


“有人在等我回家,”少年的笑容落下来,眉眼锋利,“我对你们的King没有兴趣。”


“谁在等你回家?”红发女郎灼灼的盯着他,不放他离开。


他哑然,没想到自己随手扔下的谎被人精心拾起,谁在等他回家?


一个月前是他十八岁生日,也是他母亲的祭日,一如过去的十七年,他们相对无言,他生来便背负命案,罪孽深重。


他们的日子平淡安静却又剑拔弩张,见面也只是日常寥寥无几的寒暄,他觉得父亲厌恶他,而他也对父亲的冷漠和沉默感到疲倦。


父亲,也许我离开一段时间会好一点,就在昨天,他问那个站在窗前雪峰般的背影:您一直恨我是吗?


没有人回答他。


他多年的隐忍一朝奔溃,行囊都没有打理便向那人辞别,那人却第一次将大门锁上,他触摸雕花铁门上冰冷的藤蔓,忿然转回身。


在长廊的尽头,他看见那人站在阴影里,手指间夹一支烟,烟雾之中看不清面容,只觉他似乎瘦了。


如今,你也要走。那人说。


他心力憔悴,走到那人身边,却又不知道说些什么。


最后,他还是走了出来,失魂落魄,身无分文,也许是宿命的指引,他最终走进了这家挂着白幡红灯的销金窟。


你有什么?守门人问他,身后的牌如高塔相叠,看不见真容。


我有天赋。他翻了翻手指,风过花折,牌城覆灭,他闭上眼睛抽出其中一张,优雅温良:我救了一个皇后。


也许你应该救的是国王。白发的老人从黑暗深处走出来,夹起一张牌:我们需要的是国王。


老人乜他一眼,将一千零八张牌重新洗过,剔出其中一张:猜一下我手中是兰斯洛特还是亚历山大(梅花J和梅花K)?


国王至高无上,受难也是使命,他需要的不是救赎,而是臣服和守护。他转过牌面,揭开谜底,嘴角笑涡清甜:我说过,我只救皇后。


是一张黑桃皇后。


孩子,能告诉我为什么一定要救皇后吗?老人的灰袍比他的年龄看起来还要陈旧,双眼没有阴翳,将罪欲与赎难都洞穿看透。


少年的双唇闭合,眉目低垂,声音如同哀歌:王子沐浴鲜血活了下来,皇后蒙受灾难死去,没有人知道国王的想法。


国王是爱着王子的。老人看着他,拐杖敲打地面如同心脏搏动,少年的心变得苦热:人们能看得见对方的眼睛,但是看不见彼此的心脏,所以上帝给了人们嘴唇,有人用它们说出甜言蜜语,而有些人,天生便不善言辞,真话都藏在心脏里。


少年张了张唇,不知道说些什么,老人笑起来,皱纹如同智慧的门路:但是,你有一双灵慧的耳朵,你可以听见那些沉默温柔的声音,是吗?


谢谢您,我并不如您说的那般聪颖可爱,您看,我来到了这儿。少年不知是愧疚还是难过,声音低下去。


这是个好地方,老人笑得狡黠:你是个好孩子,那个人一定非常珍爱你,将你的耳朵用晨星装饰。


他的耳朵形状优美,有些尖,耳垂上扣一片绿叶,光色纯正,脉络清晰,如同幽暗密林最深处的一颗星。


是吗……他低喃,有些羞赧,眼神迷惘,手指却激动,握不住手中的那张牌:我能进去吗?


当然,你可以把这儿当做你的另一个家。


老人将他领进去,他的眼睛被蒙住,看不见前路,在黑暗中跌跌撞撞,他的耳尖发烫,颤了颤。


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看着他,凭着想象他能够勾画出来,深邃,冷漠,幽丽,孤独,虹膜如同蓝鸢,多看一眼都会中毒。他有一种幻觉,那双眼睛他摆脱不了,仿佛在遥远缥缈的前世便这般看着他,在天边,在身后,在地下,在他所至之处的每一个地方,他永远也走不出这双眼睛。


就在他被窒闷尖锐的黑暗压得喘不过气即将呼喊出声的时候,他听见金钱狂欢哀嚎的声音,张开眼睛,赫然进入另一个世界。


这是一个黑暗辉煌的地下王国,灯火鼎盛,疆域辽阔,穹顶如同远古的密林,巍峨深邃,无限延伸的金色星轨在脚下旋转变幻,奢美如同至高之王的宫冢。


少年并非好赌之人,在很小的时候,窗外白雪沄沄,他坐在温暖的壁炉旁打盹,一张小脸被火光照得通红,那人便将他抱在怀里,给他念史诗传奇,教他神秘奥妙的昆雅语,唇舌轻踏,他的名字被温柔地喊出来。一张张牌在那人指尖摊开,繁花盛开,那人抽出一张黑草叶,说这是黑桃皇后,智慧女神雅典娜,又让他从中抽出一张,他抽了一个红心,那人在他的额心印下一个吻:这是查理曼帝国的君王。


他问,王是什么?那人说,王是王后的丈夫。


他将五十四张牌一一认全:有骑士,可是没有王子。那人将他放下来,说,因为已经有了王后。


他不解,攥住父亲的衣袖:王子和王后不能共存吗?


那人看了他很久,看得他害怕起来,瑟瑟发抖,眼泪滚落下来,才将他抱在怀里安慰:不是这样,王后爱着王子,也许因为王不喜欢王子。


他们最后一次玩扑克的时候,就在昨晚,他败于那人手下,底牌摊开,一张红桃K一张黑桃Q,又看着对方指下一对同色的王与后,问了十年前的那个问题:王是什么?那人说:王是王子的父亲。


他的眼越来越深,少年已经没有小时候的勇气和热情,不敢再贸然走进去,他怕他再也走不出来。


他没有问后一个问题,但是那人却将红桃皇后的牌面往下盖住,誓要将他拖进漩涡里去,蓝眼睛凝视着他:你怎么不问那个问题?我可以再回答你一次,因为王不想让王子被外面的世界看见,将他藏在自己的世界里。


他悚然,答案被刀尖递了过来,他如果回答,势必伤口淋漓。


波涛之下潜匿的是什么,他不敢想,也不愿意去看,他历来自由随性,唯独畏惧自己的父亲,却又因为畏惧而生出抵触,那人的爱他听不见读不懂。


他的一切都是那人给的,这身牌技赌术更是那人亲手教的,那人无所不能无一不精,高华清冷,他在哗啦啦的金钱鸣响间游刃有余,脑海里浮现的是那人教他摸牌时的侧影,耳边回响的是他骄傲自负的声音:你是我的孩子,没有人能将你打败,没有人能将你掠夺,除了我。


事实也的确如此,他第一次试身,便声名振赫,身边万金堆叠。


“他来了。”


少年转过身去,有人向他走了过来,玄色斗篷,赤金面具,看不见全貌,眼睛被阴影遮住,只见一张锋丽的唇,身体高峻挺拔,盛如白昼的灯光之下如披罗千重夜色,威势凛然,冰雪的气息扑面而来。


“我想,我也许认识您。”少年知道自己必然要被留下,于是以一种轻松的口吻说道。


“这是一种缘分,世界很奇妙”,他的声音低沉悦耳,却有压迫之意:“你和我日思夜想的一个人惟妙惟肖,看见你的那一刻,我还以为他从房间里逃了出来。”


”您显然很喜欢这类玩笑“,少年蹙眉,顿了一下,不想多做纠缠,”我们一局定输赢。“


”你和我想的恰好一样。“


对面的人看不见神色,但是少年觉得浑身焦灼,他的身体恐惧慌乱,不知道那双眼睛到底藏在何处,所有的人都围了过来,他感觉自己正在往深海坠落下去。


”这是我们两个人的游戏“,面具之下的声音冰冷严厉,对着那群蠢蠢欲动争先恐后想要加入的人道,”你们今天的债务全部清零,不要站在这儿打扰我们。“


人群一下子散开,少年反而觉得更加喘不过气来,又有一些人心痒难耐折返回来,不知是谁给他递了一瓶水,他喝了半瓶,觉得好了一点。


”在开始之前,我们谈谈赌注。“


”如果你赢了,我今天所拥有的全部都属于你们。“


”我不要你的金子。“


“那你要什么?”少年站起来,冷笑道:“我不想陪你玩无聊的游戏。”


“不要急着走,我有你要的筹码。”


少年愤怒,正要走的时候,他的声音将他拉住:“王子为什么会被国王厌弃,你不想知道这背后到底隐藏着什么样的秘密?”


“你要什么?”仿佛过了亿万年,时间的风声呼啸而过,他听见自己转身的声音。


那张唇勾起,弧线冶艳:“我要你的初夜。”


他用的是昆雅语,少年霍地站了起来,打翻了手边的水瓶,他下意识去捡,却瞧见瓶身上的商标,全身都不可抑制地战栗。


那是他最青睐的一家水源,他的口腹容易满足,唯独对水十分挑剔,所以家里的佣人每次在他回家前都会备好足够的水源,这个习惯没有多少人知道。


少年看着面具之下的那个男人,身体里有一把火在烧,脸色却苍白如雪。


“我绝不会输。”


他们对望很久,少年的身体如同一株叶子都落尽的树,安静苍艳,没有伤口。


下注,发牌,看牌,翻牌,转牌,少年行识都昏聩,浑浑噩噩,却又羞愤不已,他感觉自己赤身裸体地坐在那人面前,那人将自己裹得密不透风,眼睛却不知餍足,贪婪得让人心悸。


”不看看你的牌么?“


”不必了,我知道。“


少年抿了抿唇,将底牌压住,他的手指索过牌背,望着那张面具,错了错,望向他身后。


“你真的决定了吗?”


“是的。”


“你要知道,你败……”


第四张牌打出来的时候,少年的牙齿咬出了声音。


“我弃牌”,少年舔了舔干涩血腥的唇,突然笑起来,竟有三分妖异,他将手里的红桃K黑桃Q摊开来,湿润的绿眼睛如一座深城,紧紧闭上,他闯不进去,“我一直在您的掌心,您折磨我还不够,现在又要折辱我。”


“Adar……”少年用的亦是昆雅语,绝望又悲伤,那人走了过来,将他的脑袋按到了怀里,长金发从面具后斜落下来。


“弃牌便是输”,那人语声低柔,用他从小教他的语言刺激他,暧昧地蹭过他的耳垂,将他拦腰抱起,“你是我的。”


他赢了。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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